268年(泰始四年四月)。洛陽。中書省。
晨。
省中光線昏暗。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上。案面一層薄塵。
張華到省。青袍。腰間銅印。步子穩。他走到自己案前。坐下。
書吏上前。躬身。遞上昨日詔書抄本。兩卷。黃綢封。朱絲編連。
張華接過。展開第一卷。
楊駿兼領禮樂事。
他看了幾行。放下。展開第二卷。
賈充加封郡公。
他看完。把兩份詔書並排放。左邊楊。右邊賈。中間空著。案面。木紋。一道。一道。
書吏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門被推開。
衛瓘進來。白髮。青袍。腰間無飾。走到案前。看見兩份詔書。並排。左楊右賈。中間空。
衛瓘坐下。手指點在左邊詔書上。
「楊駿明升暗降。」
張華說。
「賈充實權在握。」
衛瓘手指移到右邊詔書上。
「楊氏不會善罷甘休。」
張華說。
「我知道。」
衛瓘看他。
「你知道。陛下知道嗎?」
張華沒答。目光落在兩份詔書之間。那塊空處。案面木紋。一道。一道。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空處上。亮。
門又響。
裴頠進來。年輕。二十許。青袍。腰間銅印。步子快。走到案前。行禮。拱手。
「張公。衛公。」
張華點頭。衛瓘沒動。
裴頠看見案上兩份詔書。掃了一眼。又看張華。又看衛瓘。
「朝中楊賈並起。二位為何不諫?」
張華說。
「諫過了。」
裴頠問。
「結果呢?」
衛瓘說。
「留中。」
裴頠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手指在袖中收緊。
張華說。
「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是諫就能改的。」
裴頠抬頭。目光直。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張華沒答。衛瓘也沒答。省中靜。書吏在角落裡抄寫。筆尖沙沙。沙沙。
朝會。太極殿。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
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楊駿站左班。緋袍。腰間金印。賈充站右班。緋袍。腰間金印。
兩人之間空了一大塊。御道。石面白。日光直照。白晃晃一片。
群臣分列。沒人往中間站。左班靠左。右班靠右。中間空著。寬。可並行三四馬。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看下面。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似乎沒覺得不對。
張華站在中間偏後。青袍。腰間銅印。他看左班楊駿。又看右班賈充。又看中間那塊空處。
他忽然想。
這空處。將來會填滿血。
念頭一起。他眼皮跳了一下。他壓下去。站直。笏板握緊。
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炎開口。聲音從御座傳來。
「無事。散朝。」
群臣跪送。山呼萬歲。聲震殿宇。楊駿跪左。賈充跪右。中間空著。兩人額頭碰地。起身。各自轉身。一左一右。出殿。
張華站在原地。看兩人的背影。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越走越遠。中間的御道。空著。
衛瓘從他身邊走過。低聲。
「看見了?」
張華說。
「看見了。」
夜。張華夜歸。
洛陽街。宵禁。街上無人。只有巡卒提燈。燈籠紙糊。火光晃。照見兩壁店鋪門板。板板緊閉。
張華走在街上。青袍。腰間銅印。步履慢。
路過宮牆。牆高。磚色青灰。牆頭有月。月光照在牆面。牆上磚縫。一道。一道。
牆內傳來鐘聲。鐘在宮中。聲音沉。一下。一下。
張華停住。聽。
鐘聲散盡。
他繼續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到自家門口。門是黑漆。門環銅製。他推門。門軸響。進院。院中一棵棗樹。棗葉在月光下泛白。
他沒有進屋。回頭看宮牆方向。
牆頭有月。月邊有雲。雲層裂開。像裂開的土。
張華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仕途。青袍。腰間銅印。以為能輔佐明君。致太平。
現在他知道了。
太平不在制度裡。在人心。
而人心。早就私了。
院中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細長。風來。影子動了一下。
他轉身。進屋。門在身後合上。
屋內暗。他摸到案前。坐下。手放在膝上。指間還留著白日案上詔書的觸感。紙面。光滑。涼。
窗外。鐘聲沒有再響。
黑暗中。他閉上眼。眼前還是太極殿上那塊空處。御道。石面白。白晃晃一片。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