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十二月),夜。關中,長安。
城樓上點著燈。司馬顒站在垛口後面,手扶著牆磚。磚是涼的,比洛陽的磚粗,表面有麻點,是關中本地燒的。
他往東看。東邊是洛陽的方向。天邊有雲,雲壓得低,灰裡透黃。
「像裂開的土。」
幕僚站在旁邊。
「王,長沙王執政了。」
「我知道。」
「齊王死了,趙王死了。洛陽換了三個人,現在輪到長沙王。」
司馬顒沒接話。他看著東邊的雲,看了一會兒。
「長沙王殺齊王,用的是清君側。」
「對。」
「齊王殺趙王,用的是清君側。趙王殺賈后,用的還是清君側。」
他把手從牆磚上收回來。
「清來清去,清的都是司馬家的人。」
第二天午後,長沙王的使者到了。
使者騎一匹青馬,馬瘦,肋骨頂著皮。手裡舉著節杖,旄牛尾掉了幾根。城門開了,使者進去。
司馬顒坐在堂上。使者站在堂下。
「長沙王問河間王好。」
「長沙王好。」
「長沙王說,河間王若聽朝廷,封河間王為大將軍。」
司馬顒看著他。
「大將軍?」
「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司馬顒站起來。他走到堂下,走到使者面前。使者退了半步。
「我不當大將軍。」
「王。」
「回去告訴長沙王。」
「王請說。」
「就說,河間王顒不要大將軍。河間王顒要關中的兵自己管。」
使者愣了一下。
「這些話,臣帶回去?」
「帶回去。」
使者退出去。司馬顒站在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當天傍晚,成都王的使者到了。
使者騎一匹白馬,馬蹄上包著布,跑起來沒聲音。手裡也舉著節杖,旄牛尾完整。城門開了,使者進去。
司馬顒坐在堂上。使者站在堂下。
「成都王問河間王好。」
「成都王好。」
「成都王說,長沙王專權,朝廷怨。」
「我知道。」
「成都王說,河間王若動,成都王應。」
司馬顒看著他。
「成都王怎麼動?」
「成都王說,鄴城的兵從北面壓洛陽。」
「北面。我從西面。長沙王在中間。」
「對。」
司馬顒沒說話。他把案上的酒爵拿起來。爵裡有酒。他飲了一口。
「回去告訴成都王。河間王動。」
「是。」
「再帶一句話。」
「王請說。」
「就說,三面打洛陽,誰先到城下,誰先入城。」
使者愣了一下。
「成都王說,會師之後,共議大事。」
「議什麼大事?先到的人,把城門一關,剩下的人在外面議?」
使者沒接話。
司馬顒把酒爵放下。
「告訴成都王。河間王的人,不會比成都王晚到。」
使者退出去。司馬顒把酒爵裡剩下的酒飲盡。爵底有裂痕。
幕僚從側門進來。
「王,成都王要動了。」
「我知道。」
「王,可以動了。」
司馬顒看了他一眼。
「再等等。」
「等什麼?」
「等成都王先動。」
幕僚想了一下。
「成都王說,河間王若動,成都王應。」
「他說我動他應。我要是先動了,他應不應?他應了,我從西面打,他從北面打。他不應,我一個人打洛陽,長沙王把齊王的舊部收攏起來,我在西面就吃虧。」
「那王的意思是?」
「讓成都王先動。他動了,我應。」
幕僚點了點頭。
「那臣去備馬。」
「備馬不急。先把糧草點清楚。」
「是。」
關中,雍州。
陳石坐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長沙王執政了。成都王在北面看著,河間王在西面看著。」
「看著看著,就打起來了。」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長沙王執政了。」
「聽說了。」
「齊王死了。」
「聽說了。」
「趙王死了,齊王死了。下一個是誰?」
「不知道。」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打不起來。」
那個兵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現在打不起來。」
「為什麼?」
「河間王在等成都王,成都王在等河間王。兩個人都想讓對方先動。誰先動,誰吃虧。」
「那最後誰先動?」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
「不知道。反正有一個會先動。先動的那個,打完了,另一個就動了。」
那個兵沒說話。
夜,河間王府。
司馬顒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安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城裡的燈火比洛陽稀,比鄴城密。
「長沙王殺齊王,用的是清君側。下一次,有人殺長沙王,也會用清君側。」
他把窗戶關上。
「成都王,你動。你動了,我就動。」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等。」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