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年（泰始八年三月）。溫縣。縣衙。
晨。
縣衙在城北。門板黑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紋。門前石階三級。石面磨得光滑。中間凹下去一道弧。石階上濕。露水未乾。
陳石穿褐衣。料子粗。袖口磨毛。腰間別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得發亮。他跨過門檻。走進院中。
院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新制的軍牌。木製。堆成幾摞。旁邊一硯墨。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縣吏站在案後。手裡一本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
軍戶們排隊。二十餘人。穿短褐。補丁。腳上草鞋。布鞋。有人赤腳。站在院中。不說話。手垂著。一個接一個。往前挪。
前面的人領了牌。有人看。有人不看。直接揣進懷裡。揣完。退到一邊。低頭站著。手伸進懷裡。隔著衣料。摸了摸牌的形狀。
輪到陳石。
縣吏問。
「陳石？」
陳石說。
「是。」
縣吏低頭。手指在名冊上移動。停在「陳石」二字。又從案上拿起一塊木牌。牌是新的。木色淺。白。木紋清。刻痕新。刀口利。「陳石」二字。陰刻。筆畫直。縣吏把牌遞過去。
陳石接過。牌入手輕。木面光滑。新。指腹摸過刻痕。淺。不硌手。他翻過來。背面空白。無字。他握了一下。牌在掌心。貼著。涼。
縣吏說。
「領了牌。就算正式軍戶了。往後徵調。你先去。」
陳石說。
「知道。」
縣吏在他名字旁畫了一道。墨線粗。黑。陳石退到一邊。把牌揣進懷裡。牌貼著胸口。隔著衣料。涼意透過褐衣。滲進皮。
散後。陳石回家。
推門。母親在院中。蹲在棗樹苗旁。手裡一把小鏟。鬆土。土鬆。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看見陳石。沒說話。
陳石進屋。走到床前。蹲下。伸手到床底。摸。摸到木匣。搬出來。放在案上。木匣舊。木色深。蓋板鬆。他打開。取出舊牌。
舊牌。木製。邊緣磨圓。牌面刻字。陰刻。「陳安」。刀口利。但木紋已深。色暗。牌面有一道劃痕。從「安」字中間穿過。深。硬。
他把新牌拿出來。放在舊牌旁邊。兩塊牌。並排。一塊新。木色淺。白。木紋清。刻痕淺。「陳石」。一塊舊。木色暗。深。木紋深。刻痕深。「陳安」。
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兩塊牌上。新牌反光。亮。舊牌吸光。暗。
母親進來。站在門口。看見兩塊牌。沒走近。
「你父的牌。你留著。」
陳石說。
「我知道。」
母親又說。
「你父當年。領牌的時候。也是三月。那天有雨。他回來。牌是濕的。他揣在懷裡。捨不得拿出來。怕磨了。」
陳石沒接話。手指按在舊牌上。按在「安」字上。刻痕深。硬。硌。
母親走了。灶間傳來水聲。嘩。嘩。
鄰人來串門。
推門進來。穿短褐。腰間繫繩。走到案前。看見兩塊牌。拿起來看。翻來覆去。新牌。舊牌。對比。他放下。
「陳石。你領了牌。就算正式軍戶了。以後徵調。你先去。」
陳石說。
「我知道。」
鄰人說。
「你父當年。就是徵調走的。走的時候。你還沒生。」
陳石沒說話。母親在里屋。紡線聲停了一下。又起。
鄰人嘆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放下牌。走了。門合上。腳步聲遠去。
夜。
院中。陳石坐在磨刀石旁。月光照著。石面凹處積水。反光。亮。他面前擺著兩塊牌。放在膝上。新牌在上。舊牌在下。月光照著。新牌木紋清。白。舊牌木紋深。暗。
他拿起舊牌。翻過來。背面有一道裂。從上到下。細。長。他用指甲刮了刮裂縫。木屑落。他放下舊牌。拿起新牌。翻過來。背面空白。光滑。無裂。
他想起父親。他沒見過父親。母親說。父親走的時候。母親剛懷他。他生在冬天。父親死在夏天。隔半年。什麼都記不住。
他想起母親說。父親領牌那天。有雨。牌濕了。揣在懷裡。捨不得拿出來。怕磨了。
他把兩塊牌疊在一起。新牌在上。舊牌在下。疊齊。新牌蓋住舊牌。只露出邊。舊牌的暗色邊。從新牌邊緣露出來。一圈。暗。
他站起來。進屋。走到床前。蹲下。把兩塊牌放進木匣。蓋上。推進床底。木匣磕在牆上。沉響。
母親在里屋。紡車停了。
黑暗中。陳石躺下。閉眼。兩塊牌還在眼前。新牌。淺。白。刻痕淺。舊牌。暗。深。刻痕深。疊在一起。新在上。舊在下。舊的邊。從新的邊緣露出來。一圈。暗。
窗外。月光照著院中磨刀石。石面凹處積水。反光。亮。棗樹苗立在牆角。影子細長。投在地上。
犬吠。一聲。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