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年(咸寧四年三月)。溫縣。陳石家。
晨。
縣吏到。穿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牌上刻「溫縣書佐」四字。手裡一卷文書。黃綢封。朱絲編連。
陳石在院中。蹲在磨刀石旁。石面凹處積水。他手裡舊刀。刀身有鏽。刃口亮。他用布擦。一下。又一下。
縣吏推門進來。站在院中。展開文書。高聲宣讀。
「陳石。軍戶。徵調襄陽。」
陳石停手。布搭在刀上。站起來。看縣吏。
「是。」
縣吏把文書合上。遞過去。陳石接過。展開。看了一遍。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陳石。軍戶。徵調襄陽。即日啟程。他看了兩遍。合上。遞還。
縣吏接過。轉身走了。門合上。腳步聲遠去。
母親從里屋出來。手扶門框。指節粗。皸裂。她看著陳石。沒走近。
「你父當年。也是徵調走的。」
陳石說。
「我知道。」
母親又說。
「走的時候。你還沒生。」
陳石沒接話。走進屋。蹲下。伸手到床底。摸。摸到木匣。搬出來。放在案上。打開。取出兩塊牌。新牌。舊牌。疊在一起。他拿起舊牌。牌面刻字。「陳安」。刀口利。木紋深。暗。他摸了摸。指腹貼在「安」字上。刻痕深。硬。硌。
他把舊牌放回木匣。新牌揣進懷裡。牌貼著胸口。涼。
母親進來。站在案邊。手裡一塊餅。粗麵。乾。她遞過去。
「路上吃。」
陳石接過。餅在手裡。硬。他揣進懷裡。餅貼著軍牌。又涼。又硬。
他背起包袱。包袱是舊布。灰。鼓。繩捆著。他走到門口。停步。回頭。
母親站在屋中。灶前。手扶著灶沿。沒哭。只是站著。灶上鐵鍋。鍋蓋歪。一縷熱氣從縫裡升。散了。
陳石說。
「我走了。」
母親點頭。沒說話。
陳石轉身。走出院門。院中。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密。綠。樹下。磨刀石還在。石面凹處積水。反光。亮。
他跨出院門。門檻高。腳抬。落下。
縣城。城門。
徵調的隊伍在城門外集合。十餘人。穿短褐。補丁。腳上草鞋。布鞋。有人赤腳。背著包袱。有人沒包袱。空手。站在路邊。低著頭。
陳石走過去。站在隊尾。包袱從肩上滑下。他用手托。托穩。
縣吏點名。一個一個。點到陳石。陳石應聲。縣吏在名冊上畫了一道。墨線粗。黑。
隊伍往南走。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走了一會兒。陳石回頭。
城門還在。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城門外。官道邊。站著一人。母親。她站在城門外。沒走近。手垂在身側。風吹。衣角動。她沒哭。只是站著。
陳石看了兩息。轉過頭。繼續走。步子穩。一步。一步。
包袱在背上。軍牌貼著胸口。餅貼著軍牌。涼。硬。
隊伍往南。走了半日。路邊有驛站。土牆。茅草頂。驛站前。有別的徵調隊伍。從東邊來。十餘人。穿短褐。補丁。背著包袱。為首的縣吏手持名冊。站在路邊。
兩支隊伍合併。縣吏對縣吏。對名冊。點名。一個一個。陳石站在隊中。看周圍的人。都是軍戶。有人低頭。有人看天。有人摸懷裡的牌。
又走半日。西邊來了一支。又合併。人數更多。二十餘。三十餘。隊伍拉長。土路上。一溜人。背著包袱。低著頭。
陳石看這些人。都是軍戶。
有人問。
「你去哪?」
陳石說。
「襄陽。」
那人說。
「我去荊州。」
另一人說。
「我去江夏。」
陳石忽然想。這些人。都是軍戶。每個人懷裡。都揣著一塊牌。牌上刻著名字。
夜。驛站。
隊伍宿在驛站。驛站小。土牆。茅草頂。院中擠。鋪草。草薄。濕。陳石靠牆坐。包袱放在膝上。
旁邊一人。瘦。臉黑。眼睛亮。穿短褐。補丁。他挪過來。
「你叫什麼?」
陳石說。
「陳石。」
那人說。
「我叫王二。」
陳石說。
「你也是軍戶?」
王二說。
「是。」
兩人沉默。驛站外有風。吹過茅草頂。沙。沙。院中火堆。焰頭矮。販子?不是。是縣吏。坐在火邊。喝酒。皮囊壺。喝完。躺下。不久。打呼。
陳石摸懷裡的牌。新牌。木面光滑。刻痕淺。他想起舊牌。木紋深。暗。刻痕深。兩塊牌。一塊新。一塊舊。疊在一起。塞進木匣。推回床底。
母親站在城門外。沒哭。只是站著。
他閉上眼。
驛站外。犬吠。一聲。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