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年(太熙元年八月)。洛陽。中書省。
夜。
省中光線暗,案上一盞燈,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硯中墨已磨好,濃黑。筆擱在筆架上。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疊得不齊。
張華到省值夜。青袍,腰間銅印,步子穩。走到案前坐下。書吏上前。躬身。遞上昨日詔書抄本。兩卷。黃綢封。朱絲編連。張華接過。展開。
第一卷。楊駿加封臨晉侯。
第二卷。賈模加散騎常侍。
賈充加封郡公。
張華看完。把兩份詔書並排放。左邊楊,右邊賈。中間空著。案面木紋一道一道,燈光照著,空處顯得寬。
他看了很久。
門被推開。裴頠進來。年輕,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案前坐下,看見兩份詔書,掃了一眼。
「張公。楊駿明升暗降,賈充實權在握。」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說。
「楊氏不會善罷甘休。」
張華說。
「我知道。」
裴頠看他。
「知道為何不諫?」
張華說。
「諫過了。」
裴頠沉默。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手指在袖中收緊。
張華低頭。看案上兩份詔書。左楊右賈,中間空著。他伸手,把兩份往中間推了推。沒有並攏。留了一指寬的縫。
衛瓘舊部來訪。青袍,腰間銅印,步子慢。進省,行禮,躬身。他比上次來時瘦了些,臉頰陷下去,眼下有青。
「張公。衛公被楊駿外放,舊部離散。」
張華說。
「我知道。」
舊部說。
「張公。你說句話。」
張華說。
「我說過。沒人聽。」
舊部沉默。站了一息,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省中地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張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想起衛瓘。想起那日朝會,衛瓘白髮,青袍,笏板舉過頭頂,說「諸王授兵,非社稷之福」。司馬炎說「衛公,你老了」。衛瓘沒退。笏板還舉著。
他收回目光。案上兩份詔書還在。
楚王使者入洛。午後。使者穿青衫,腰間無飾,風塵僕僕。進中書省,行禮。
「楚王問張公好。」
張華說。
「楚王在荊州,可好?」
使者說。
「不好。楚王說,楊駿專權,宗室在外,朝廷必亂。」
張華沒接話。手指按在詔書邊緣,紙面光滑,涼。
使者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放在案上。
「楚王讓張公看。」
張華拿起帛書。展開。帛上蠅頭小楷,寫著荊州練兵情形,言辭間對楊駿多有不滿。他讀了一遍。合上。放在案角。
使者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
張華獨坐。案上帛書攤著,兩份詔書並排。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他拿起筆,蘸墨。筆尖懸在兩份詔書之間那塊空處上方。墨汁聚了一滴,將落未落。
他落下筆。在左楊右賈之間,畫了一條線。墨線從上到下,穿過那塊空處。一筆,到底。
他看了很久。放下筆。筆擱在筆架上。
溫縣。溫常家。
夜。院中月光照著,石階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密,綠。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細。
溫常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焰頭穩。案上攤著一張紙,紙粗糙,色黃。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他提筆,蘸墨,寫。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溫常拜。」
寫到「拜」字,停了一下。繼續寫。
「今年賦稅又加。糧食不夠。日子難過。」
寫完。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
縣吏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進院,走到案前。
「溫常。你的信。要檢查。」
溫常把信遞過去。
縣吏接過。展開。讀了一遍。讀到「日子難過」時,手指停了一下。繼續讀。讀完,合上。
「沒什麼。」
把信還給溫常。
溫常接過信。手指捏著信角。感覺不對。低下頭看。信角被撕了一塊。缺了一角。他把信展開。撕掉的地方,正是「日子難過」四個字中的「難」字。缺了半邊。
溫常看著那個缺口。沒說話。把信折好。
縣吏走了。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遠了。院門開著,沒關。
溫常站在案前。手裡攥著信。信角缺口處,紙邊毛了。他用指腹蹭了蹭。毛邊紮手。
妻從裡屋出來。抱著孩子。孩子睡了。她看了一眼溫常手裡的信。
「寄嗎?」
溫常說。
「寄。」
妻沒再問。把孩子放在榻上,替他掖了掖被角。溫常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筆。在信角缺口旁,補寫了兩個字。
平安。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棗樹。枝椏晃,影子投在窗紙上,密,亂。一晃,又一晃。
溫常吹滅燈。
黑暗中。信還在案上。那個缺口還在。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