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泰始元年七月)。洛陽。衛瓘府。
書房。晨。
窗紙泛白。日光從窗縫滲入。案上一層薄塵。
衛瓘坐案前。白髮。青袍。腰間無飾。面前鋪著一卷空疏。紙是新的。邊角齊整。
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
衛瓘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
「臣瓘言:諸王授兵,非社稷之福。」
寫到這裡。停住。
筆懸在紙上方。墨汁從筆尖滴下。落在「福」字旁。洇開一小團黑。
他想起宴殿。司馬炎伏在案上。袞服袖子掃翻蒸餅。餅滾到地上。
他想起張華在中書省燒疏。灰燼落在授兵詔上。黑黑一層。
他想起武庫。三重門。銅環。虎形兵符。司馬倫掂兵符時的笑容。
衛瓘閉了一下眼。睜開。繼續寫。
「請罷諸王兵,以固中央。」
筆尖寫到「固」字時。頓了一下。墨在紙上積了一點。圓。黑。
他放下筆。等墨乾。手指按在案邊。
窗外有鳥叫。短促。一聲。停了。
衛瓘把疏稿捲起。用布帶繫好。起身。青袍下襬掃過案角。
入宮。
便殿。司馬炎坐案後。常服。冕旒未戴。頭髮用帛巾束著。案上攤著奏章。朱筆擱在筆架。
衛瓘行禮。跪。叩首。呈疏。
宦者接過。遞到司馬炎案上。
司馬炎展開。看了幾行。手指在紙上移動。
放下。
「衛公。你老了。」
衛瓘伏在地上。聲音從地面傳上去。
「臣不老。臣看得見。」
司馬炎看著他。手指在疏稿邊緣敲了一下。
「你看見什麼?」
衛瓘抬頭。白髮垂在額前。目光直。
「臣看見諸王擁兵。中央空虛。將來若有變,詔書出不了宮門。」
便殿中靜。案上燈燭燒著。焰頭穩。一動不動。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疏稿上按了一下。又鬆開。
「疏留中。」
衛瓘叩首。額頭碰地。起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便殿。
靴底踩在宮道上。石面被日光曬得發白。
他知道。「留中」就是不看。
出宮門。上馬。侍從牽韁。馬蹄踏過石板路。聲響單調。
回府。下馬。進門。
家僕迎上來。接過韁繩。
「公。陛下准了?」
衛瓘搖頭。沒說話。徑直走進書房。
案上還攤著硯臺。筆擱在筆架上。墨已半乾。硯池邊緣結了一層薄皮。
衛瓘走到案前。拿起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方。
案上還有一卷空紙。他看著空紙。看了很久。
筆尖落不下去。
他忽然把筆擲在案上。
筆桿撞在硯臺上。彈了一下。筆尖濺出墨。一滴。兩滴。三滴。
墨濺到牆上。牆是白灰牆。墨點濺上去。一道。斜斜的。像一道裂痕。
衛瓘看著牆上的墨痕。胸口起伏。呼吸粗。
家僕在門外探頭。沒敢進。
衛瓘坐下來。手放在案上。手指上沾了墨。他沒擦。
門外傳來腳步聲。家僕引著一人進來。
張華。
張華進書房。青袍。腰間銅印。看見衛瓘坐在案後。又看見牆上的墨痕。又看見案上那支擲下的筆。
他坐下。對面。兩人無話。
窗外有風。吹動案上疏稿的紙角。翻起。又落下。
張華看見案上那卷疏稿。布帶繫著。沒拆過。
「你寫了?」
衛瓘說。
「寫了。留中。」
張華沉默。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留著燒疏那天的灰痕。洗過。沒洗淨。
「我也寫過。燒了。」
衛瓘沒接話。兩人對坐。案上燭火未點。日光從窗紙照進來。照在牆上那道墨痕上。墨跡已乾。黑。硬。
風又來。疏稿紙角再翻。嘩的一聲。又落下。
張華站起來。走到牆邊。看那道墨痕。伸手摸了一下。墨跡乾了。指腹上一點黑。
「像一道口子。」
衛瓘說。
「像。」
張華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兩人又沉默。書房裡只有窗外的風聲。還有院子裡僕人走動的腳步聲。遠。
過了一會兒。張華說。
「陛下宴上問『何謂公器』。」
衛瓘說。
「他醉了。」
張華說。
「醉話未必不是真話。」
衛瓘看他。張華也看他。兩人目光碰在一起。又分開。
衛瓘低頭。看案上那卷疏稿。布帶繫著。他沒解開。
「留中。就是壓在案底。等紙黃了。等墨淡了。等沒人記得。」
張華說。
「有人記得。」
衛瓘問。
「誰?」
張華沒答。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
「牆上那道墨。洗不掉。」
他推門出去。門軸響。腳步聲遠去。
衛瓘獨坐。日光從窗紙移開。書房暗了一層。
他抬頭看牆。墨痕還在。斜斜一道。像裂痕。
家僕進來點燈。燭火亮起。牆上的墨痕被燭光照著。影子投在對面牆上。淺淺一道。
衛瓘拿起案上疏稿。解開布帶。展開。看了一遍。又捲起來。繫好。放進書架最底層。
他吹滅燭。
黑暗中。牆上那道墨痕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在。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棗樹。枝葉沙沙。遠處宮牆方向。鐘聲響了一下。沉。短。
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