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从山丘那边淌下来。
先经过的不是青石原的耕地。
是张家坟。
几棵柏树歪歪扭扭长在坟地上头。
坟头早平了。
剩几块残碑戳在草里。
碑上的字被雨水冲了几十年。
笔画浅了。
模模糊糊的。
最早那块碑是道光年间的。
石面起了青苔。
干了的青苔变成黑褐色的硬痂。
抠都抠不下来。
李秀娘躲在这片坟地后面哭。
她坐在一块倒了半截的碑座上。
碑座是青石的。
冰凉冰凉的。
坐上去寒气顺着裤布往上走。
她没垫东西。
就那么坐着。
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袖口磨破了。
用碎布头补了三层。
最底下一层是灰布。
中间一层是蓝布。
最上头那层是黑布。
针脚粗粗的。
歪歪扭扭缝了一圈。
领口的扣子掉了。
用一根别针别着。
她捂着脸。
手指头冻得通红。
指甲缝里有泥。
是上午在地里收萝卜留下的。
指节上有一道血口子。
干了的血凝成黑褐色的一条线。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压得低低的。
跟小兽似的。
从嗓子眼挤出来又在手心里闷回去。
柏树上的乌鸦叫了一声。
盖过了她的哭声。
她怕被人听见。
定亲的事是三天前定下来的。
她爹坐在灶房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烟锅子磕在门槛上。
当当当。
磕了三回。
她娘站在灶台边。
手里拿着擀面杖。
擀了一半的面皮搁在案板上。
干了。
边角翘起来。
她爹说:“那老汉家有三亩水浇地。”
她娘说:“两头耕牛。”
她爹说:“一间半新不旧的瓦房。”
她娘说:“嫁过去不愁吃不愁喝。总比在家跟弟弟妹妹抢粥喝强。”
她爹把烟锅子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
“定了。”
她从里屋跑出来。
站在灶房门口。
两只手攥着门框。
门框上的木刺扎进掌心里。
她没松手。
“我不嫁。”
她爹没抬头。
“那人多大岁数了?”
她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抖。
她娘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
转过脸去不看她。
“四十七。”
她爹说。
“人老实。就是面相老一点。”
媒人没说那老汉前头娶过两个婆姨。
都没留住。
第一个是难产死的。
孩子也没保住。
第二个是痨病。
咳了大半年。
瘦成一把骨头。
入冬就没了。
这些事媒人一个字没提。
只说他家有水浇地、有耕牛、有瓦房。
嫁过去不愁吃穿。
她没见过那老汉。
坐在坟地里哭了大半个下午。
太阳斜到柏树梢上。
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打在她后背上。
后背晒得热了一点。
两只手还是冰凉的。
哭累了。
不哭了。
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眼睛红红的。
眼角还湿着。
她撩起衣襟擦了擦脸。
衣襟上又多了一道湿印子。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扶了一下碑座。
碑座上的青苔滑腻腻的。
沾了一手绿。
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往回走。
路上碰见赵德厚。
赵德厚从溪边回来。
肩上扛着铁锹。
锹头上沾着湿泥。
是刚从渠线上收工回来的。
他穿的那件灰布褂子两个肩膀处全洇湿了。
汗渍混着泥水。
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他看了她一眼。
停了一步。
嘴动了动。
没开口。
侧身让了让路。
李秀娘低着头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她听见赵德厚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的声音。
锹头磕在路面上。
当一声。
然后又是脚步声。
脚步声停了。
又响了。
往回走的。
“等等。”
李秀娘站住了。
没回头。
赵德厚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
苞谷面饼子。
凉了。
饼面上印着他手指头的印子。
捏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小块。
饼边上有一道裂口。
是掰开的时候掰出来的。
断口毛毛的。
掉了几粒苞谷渣。
他把饼子递过去。
李秀娘站着没动。
她的手垂在两边。
手指头还在颤。
赵德厚弯下腰。
把饼子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石头上长着干苔藓。
黄黄的一层。
饼子搁上去的时候苔藓碎了一小块。
碎屑沾在饼底上。
他扛起铁锹走了。
脚步声噗噗噗的。
越来越远。
走出去十来步。
身后传来一声。
“谢谢。”
声音低低的。
跟刚才在坟地里哭一样低。
但没压着。
放开了。
让风吹散了。
赵德厚没回头。
也没停步。
他走过张家坟那几棵柏树的时候。
乌鸦又叫了一声。
铁锹在肩上颤了两下。
锹头的泥巴干了一半。
掉下来一小块。
落在他脚后跟上。
李秀娘走到石头跟前。
弯腰捡起那半块饼子。
凉了。
饼面硬邦邦的。
拿手指一摁一个小坑。
她把饼子翻过来看了看。
饼底沾着苔藓碎屑。
拿手指弹掉。
碎屑落在地上。
绿莹莹的。
她把饼子攥在手里。
攥了一路。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槐树底下没有人。
她把饼子揣进褂子口袋里。
用手按了按。
饼子在口袋里凸起一小块。
硬硬的。
推开自家院门。
她爹还坐在门槛上抽烟。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她娘在灶房里点灯。
油灯的灯芯拨了两下。
火苗窜起来。
她进了里屋。
把门关上。
插上门闩。
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饼子。
放在枕头边上。
饼子上那个手指印还在。
凹下去的。
小小的。
她坐在床沿上。
看着那半块饼子。
没点灯。
屋里黑黑的。
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点天光。
灰灰的。
枕头边上那半块饼子的轮廓慢慢模糊了。
跟黑暗融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