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 8: 第8章 一碗盐温水Bab 8 Segelas Air Garam Hang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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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渠动工第八天。 工地上开始有女人送水。 头一个是李秀娘。 她提着一个粗陶罐从村口走过来。 罐子不大。 两手捧着刚好。 罐口用一块旧布堵着。 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从罐口一直湿到罐脖子。 她走得不快。 两只手轮换着提。 提累了就换一只手。 甩甩手指头。 走到工地边上。 停住了。 赵德厚正背对着她弯腰抬石头。 他两手抱住一块条石的一头。 脊背上的汗把褂子洇透了一大片。 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汗顺着脖子流下来。 在衣领上结了一圈白花花的盐霜。 他喊了一声“起”。 对面的人跟着用力。 条石离了地。 两人一前一后往渠线上挪。 李秀娘站在那截树桩旁边。 她把陶罐放在树桩上。 树桩是昨天砍了棵死槐树留下的。 断面还是新的。 渗着树浆。 黄黄的。 黏黏的。 罐底搁上去的时候树浆沾了一下。 拉出一根细丝。 她扭头走了。 没叫人。 没出声。 脚步轻轻的。 踩着碎石子和干土。 沙沙沙。 赵德厚把那块条石码好。 直起腰。 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袖子湿透了。 抹了跟没抹一样。 他往树桩那边走。 走了两步看见那个陶罐。 罐子上的旧布湿了一大片。 水印还在往外洇。 旁边一个后生说:“秀娘送来的。” 赵德厚端起罐子。 拔掉布塞。 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 咸的。 搁了盐。 他咽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把罐子放回树桩上。 抹了抹嘴角。 “谁家送的都记着。往后还人家。” 他把布塞重新堵上。 塞得紧。 布头在罐口挤出一小截。 到了第十天。 送水的人多了。 先是林根生的婆姨。 她提着一个黑瓦罐。 罐子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 露出底下的陶胎。 她把罐子搁在树桩旁边。 又放了两个粗碗。 摞在一起。 碗底磕在石头上。 叮当一声。 后头跟着一个半大小子。 他提不动罐子。 拿竹筒装了一筒水。 一路小跑过来。 水洒了一路。 到工地只剩下大半筒。 他把竹筒往地上一放。 喘着粗气。 蹲在地上歇了好一阵。 再后来有个瘸腿老汉。 拄着拐杖。 一只手端着个搪瓷杯。 杯子是旧的。 搪瓷磕掉了好几块。 露出底下黑铁皮。 他颤颤巍巍走过来。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洒在他裤腿上。 他把杯子搁在树桩上。 扶着拐杖喘了一口气。 水倒进工地大木桶里。 木桶是第一天开工时宋木匠箍的。 杉木板。 两道铁箍。 水倒进去哗啦啦响。 溅起水花。 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人们轮着过来舀一瓢。 仰脖子灌下去。 喉结一动。 瓢往桶里一丢。 又回去干活。 第十天下午。 钱万金的婆姨来了一回。 她穿一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 头上扎着蓝布头巾。 提着一个青花瓷罐。 是钱万金家里最好的一个罐子。 罐身上画着两条鱼。 鱼鳞画得细细的。 她走得快。 低着头不往两边看。 到了工地边上。 把罐子往树桩上一搁。 扭头走了。 跟谁都没搭话。 赵德厚看见那个青花瓷罐。 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没搁盐。 他把罐子放回去。 看了一眼钱万金。 钱万金在工地上搬了一上午石头。 他今天穿了件旧褂子。 袖口没系纽扣。 敞着。 肩上扛着一块条石。 石头有棱有角。 压在肩膀上把褂子压出一道深褶。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从坡底下扛到渠线上。 放下石头的时候没放稳。 石棱子硌在自己脚背上。 他吸了口气。 弯腰把石头重新码好。 满头灰。 头发里全是石粉。 灰白灰白的。 脸上也是灰。 拿袖子一擦灰没擦掉。 反而抹匀了。 褂子蹭破了。 右肩膀处裂了一道口子。 露出里头白布汗衫。 他婆姨走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只管把条石从坡底下扛上来。 林根生看见了。 他放下铁锹走过去。 铁锹插在土里。 锹把子晃了两下。 他走到钱万金身边。 弯腰搭了把手。 两只手托住条石的底。 往上抬了一把。 钱万金说:“没事。我自己能行。” 林根生没走。 他站在旁边。 手里空着。 随时准备再搭一把。 等钱万金把那块条石码好。 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根生才转身回去接着挖渠。 铁锹插回土里。 噗一声。 收工的时候。 太阳落到西山头上。 工地上的人开始收拾家伙。 铁锹镐头竹筐一件一件归拢到渠边堆着。 有人蹲在渠边洗手。 有人坐在石头上脱鞋倒土。 赵德厚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万金。” 钱万金正弯腰捡地上的麻绳。 他停下来。 直起腰。 赵德厚把那个青花瓷罐递过去。 罐子里重新灌满了水。 水面晃了一下。 洒出来两滴。 滴在赵德厚虎口上。 罐口盖了一片荷叶。 荷叶是新鲜的。 叶脉绿绿的。 边上有点卷。 是赵德厚从渠边摘的。 拿水冲过。 叶面上还沾着水珠。 “拿回去。” 赵德厚说。 “你婆姨烧的。” 钱万金接过去。 他双手捧着陶罐。 手指头绕着罐脖子。 指尖碰了碰罐身上画的那两条鱼。 鱼鳞的釉面光滑冰凉的。 他的指腹上全是灰。 在釉面上留下一个灰指印。 他拿袖子擦了擦。 灰印子擦掉了。 釉面又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 嘴动了动。 “德厚哥。” “嗯。” “明儿我还来。” 赵德厚没接话。 他蹲下去。 白天塌了一角的渠壁还在那里。 碎石子和土块散了一地。 他两只手把土拢回来。 一捧一捧往渠壁上拍。 拍一下手掌心啪地响一下。 拍实了。 又拍下一块。 土里的碎石子硌在掌心里。 他没停。 钱万金端着那个青花瓷罐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厚还在拍那截渠壁。 脊背一弯一弯的。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从渠壁上铺到地上。 又从地上铺到坡底下。 钱万金端着罐子走远了。 罐子里的水在他手里微微晃着。 荷叶盖子一上一下地动。 水从荷叶边缘渗出一点。 顺着罐身流下来。 在他手指上留了一道湿印子。 那头赵德厚把渠壁拍好了。 他站起来。 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手上的泥巴擦掉了。 掌心里硌出来的红印子还在。 他看了看那截新拍好的渠壁。 拿指甲在土面上划了一道。 土是实的。 他弯腰捡起铁锹。 扛在肩上。 天黑了。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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