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羊现身三年后。大事发生了。 祠堂里坐满了人。 门槛上蹲着三个。 窗台上坐着一个半大小子。 供桌前的条凳全坐满了,一个人只坐了半个屁股。 后来的只能靠墙站着。 有人带了马扎。 没马扎的就捡块砖头垫着坐下。 正梁上“慎终追远”的匾还在。 漆皮翘得更高了。 旧地主钱守业站在门外。 攥着铜钥匙。 手在晃。钥匙也在不停地响。 钥匙头是老式三簧形状。 黄铜泛暗光。 槽缝里积着深褐色的垢。 门吱呀推开。 钱守业人没进来。 手指头抖抖的。 先把钥匙搁在门槛上。 当一声脆响。 直起腰。 嘴唇动了动。胡子翘了一下。 没出声音。 赵德厚走过去。 弯腰捡起。 在裤腿上擦了擦。 “地还是那块地。” 钱守业抬眼皮看他。 眼眶有点红。 转过身。 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旧绸褂后摆被风吹起来。 空空荡荡的。 赵德厚把钥匙搁在供桌上。 供桌上落着一层薄灰。 他拿手掌抹了一下。 灰粘在掌根上。 “德厚哥。” 林根生站起来。 指指正梁方向。 “这上面的东西怎么办?” “你是说祖宗牌位。” 林根生点头。 赵德厚抬头看了看梁下那片空墙。 “收起来。存偏房。防潮。” 林根生坐回去。 角落里一个老人颤巍巍站起来。 拄着拐杖。 手背青筋凸出来。 “神羊的龛位得留着。” 老人拿拐杖头指了指正殿后墙正中。 那里空着一个龛位。 龛位里落了一层灰。 龛沿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 “老辈人说,神羊护着渠水,渠水养着咱们。龛位在,水就在。” 赵德厚看了那个空龛位一眼。 安安静静嵌在墙里。 龛沿发亮。 不知道谁擦的。 不知道擦了多久。 “留着。” 老人点头。 拐杖在青石地面上磕了一下。 笃一声。 钱万金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 瘦长脸。 眼睛活络。 见人先带三分笑。 “德厚哥,往后村里的事你拿大头,我们跟着沾光。”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 “地是全村人的地,我一个人拿不了大头。” 钱万金笑容收了半秒。 马上又打开。 退回人群里。 从口袋摸出烟袋。 不抽。搁在手里捻着。烟袋窝子一股烟油味。 散了会。 赵德厚没回家。 他出祠堂往西拐。 上了高岗。 野草半人高。 踩过去哗啦啦响。 炮楼是用青砖砌的。 又细又高。 四四方方戳在地上。 门洞黑洞洞的。 砖缝里长着青苔。 干了一半。 剩深褐色硬痂。 他弯腰钻进去。 土腥味扑鼻。 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干草。 落了一层灰。 楼梯木板钉的。 窄得只走一个人。 踩一脚嘎吱响。 灰从板缝里簌簌往下掉。 走到顶楼。 四面风灌进来。 四个枪眼把外面的天切成细长条。 赵德厚走到东边枪眼前。 往下看。 青石原八百亩地平平铺在脚底下。 黄扑扑的。 收过秋的田里剩一茬一茬麦茬。 密匝匝戳着。 往南是那条溪。 白亮亮的细线。 贴着山脚走。 走到村南绕一个大弯。 弯得像拉满的弓。 离最近的耕地不到半里。 水够不着田。 赵德厚盯着那个弯看了很久。 风灌进来。 褂子鼓起来。 贴在后背上。 他想起他爹。 大旱那年。 麦苗抽穗就黄了。 他爹挑木桶到溪边打水。 来回三里地。 一桶水浇下去。 地里冒一阵烟就干了。 他爹坐在田埂上。 说了一句话。 “这水要是能引过来,青石原的人就不用看天吃饭了。” 那年他爹三十八岁。 后来他爹老了。 溪水还是绕着弯走。 青石原的人还是看天吃饭。 赵德厚又往塬坡方向看了一眼。 荒草在风里起伏。 空荡荡的。 天彻底黑了。 他转身下楼。 楼梯缝里卡着一根旧麻绳。 黄褐色。 两股拧成一股。 表面起了毛。 两头磨出了毛茬。 没烂透。 他弯腰扯出来。 在手掌上绕了两圈。 塞进怀里。 铜钥匙也在怀里。 硬硬一小把。 硌在肋骨上。 走出炮楼。 风又起来了。 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黄黄的斑点。 小小的。 赵德厚往村里走。 经过祠堂。 窗户透出煤油灯光。 宋木匠还在里面。 拿刨子刮一张新条凳。 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 他没进去。 走到自家门口。 回头往高岗方向看了一眼。 炮楼黑黢黢戳在夜幕里。 枪眼亮着一点星光。 推门进了家。 这一夜没睡踏实。 风把枣树枝吹得拍打窗框。 他翻了个身。 手碰到枕头边那把铜钥匙。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蹲在院里磨锄头。 磨一下响一声。 沙哑的。 有节奏的。 磨到天蒙蒙亮。 站起来。 往高岗看了一眼。 炮楼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在裤子上擦干手掌上的水。 推门出去了。
Bab 9: 第9章 旧钥匙新主人Bab 9 Kunci Lama Pemilik Ba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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