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年（元康五年七月）。洛陽。太極殿。
晨。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衷坐御座。袞服鬆。腰間繫帶歪著。宦者替他正過一回。又歪了。他東張西望。看殿頂藻井。看柱子。看群臣。
賈后坐簾後。珠簾垂著。珠子碰在一起。細響。她的手放在膝上。袖口蓋著手背。
宦者上前一步。展開詔書。黃綢封。朱絲編連。高聲宣讀。
「太子遹。廢為庶人。」
聲音在殿中盪開。群臣跪聽。額頭碰地。袞服鋪地。緋袍鋪地。青衫鋪地。
張華站在列中。額頭碰地時，眼皮抬了一下。他想起衛瓘。衛瓘諫太子，留中。他想起山濤。山濤諫罷兵，燒疏。他閉上眼。額頭還貼著殿磚。涼。
宦者讀完。合上詔書。
賈后說。
「署名。」
聲音不高。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朝臣起身。一個個上前。在詔書上署名。先是一個緋袍官員。拿起筆。蘸墨。在詔書末尾寫下名字。退下。又一個。青袍。寫完。退下。
張華上前。拿起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手抖了一下。墨線歪了半分。「張」字的橫，歪了。他寫完。「張華」二字。筆畫重。退回列中。
裴頠看他一眼。嘴唇抿緊。沒說話。張華沒看他。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
趙王倫入朝。
殿外。趙王倫穿朝服。緋袍。腰間金印。步子慢。走上殿階。靴底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進殿。走到前排。站定。
朝臣看他。有人低頭。有人抬眼。沒人出聲。
趙王倫沒看他們。他看了一眼簾後。簾後。賈后坐著。珠簾垂著。珠子碰在一起。細響。兩人隔著簾子。趙王倫沒說話。收回目光。站著。
散朝。
殿外。朝臣三三兩兩。聚在階下。有人低聲說。
「太子被廢了。」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
「別說了。」
那人又說。
「為什麼不說？」
旁邊的人說。
「賈后。」
那人沉默。手指在笏板上收緊。指節發白。低頭。不再出聲。
張華走過。步子慢。沒說話。裴頠走過。年輕。青袍。腰間銅印。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張華看他一眼。微微搖頭。幅度極小。
群臣散去。靴底踩在殿階上。一步。一步。無人交談。宮道上。燈籠一盞一盞。昏黃。照著腳下。
溫縣。溫常家。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院中石階上。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伸開。葉片枯。褐。捲。樹幹上裂了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
稅吏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進院。走到案前。
「溫常。你的信。要檢查。」
溫常從案上拿起信。遞過去。稅吏接過。展開。讀了一遍。讀到「洛陽將亂」四個字。手指停了一下。繼續讀。讀完。合上。
「沒什麼。」
把信還給溫常。
溫常接過信。手指捏著信角。感覺不對。低下頭看。信角被撕了一塊。缺了一角。他把信展開。信上「平安」二字。被撕成兩半。「平」字剩半邊。「安」字缺了寶蓋頭。他看著那個缺口。沒說話。
稅吏走了。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遠了。院門開著。沒關。
溫常站在案前。手裡攥著信。他低頭看。把兩半拼在一起。拼不上。缺口不齊。紙邊毛了。他用指腹蹭了蹭。毛邊紮手。
他把信放下。案上有灰。薄。一層。灰落在「平安」二字上。白。細。他看了很久。沒擦。
妻從裡屋出來。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頭靠在她肩上。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的信。又看溫常的臉。
「怎麼了？」
溫常說。
「沒什麼。」
妻沒再問。抱著孩子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裡屋。腳步聲輕。遠了。
溫常坐案前。拿起筆。蘸墨。在信角缺口旁。補寫了兩個字。
平安。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把信折好。放在案角。信角缺口還在。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未乾。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耳邊。沒有妻的呼吸聲。沒有孩子的哭聲。窗外。風吹過枯棗樹。枝椏刮在牆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他睜眼。黑暗中。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他伸手。摸了摸枕邊。空的。他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涼。
窗外。枯棗樹的枝椏還在刮牆。沙。沙。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