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年（元康八年五月）。溫縣。溫常家。
夜。
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棗樹立在牆角。枝椏枯。葉片捲。褐。樹幹上裂皮。裂縫從根部往上走。一道。一道。深。樹下石階。磚縫裡青苔乾了。發黑。棗樹沒有新芽。去年枯的。今年也沒冒。
屋裡光線暗。窗紙舊了。破口幾處。風從破口灌入。吹得案上油燈火苗歪斜。案上攤著一封信。信角缺口。補寫的「平安」二字。墨跡濃。旁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窄。上面蠅頭小楷。一行字。
洛陽將亂。
溫常坐案前。三十許。青布短褐。腰間木牌。面色黃。眼窩陷。嘴唇乾裂。他咳嗽。一連幾聲。胸口震。他抬手。捂住嘴。咳完。手放下。掌心無血。只是乾咳。他靠著椅背。喘了一會兒。
縣吏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進院。走到案前。展開催糧令。讀了一遍。
「溫常。糧。」
溫常說。
「今年收成不好。」
縣吏說。
「朝廷要糧。」
溫常沉默。站起來。走進灶間。不一會兒。拎出一袋糧。袋癟。遞過去。
縣吏接過。掂了掂。糧袋在手中沉了一下。輕。
「不夠。」
溫常說。
「家裡只有這些。」
縣吏說。
「不夠也得夠。」
溫常妻已死。孩子失散。家裡只有他一人。他站了一息。轉身。走進里屋。不一會兒。拎出第二袋。更癟。遞過去。
縣吏接過。兩袋糧搭在肩上。轉身走了。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遠了。院門開著。沒關。
溫常站在門口。看縣吏走遠。他咳嗽。又一連幾聲。胸口震。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家書被焚。
夜。縣吏又來。青布短褐。腰間繫帶。帶上掛木牌。進院。走到案前。
「溫常。你的信。要檢查。」
溫常從抽屜裡取出信。遞過去。縣吏接過。展開。讀了一遍。讀到「洛陽將亂」四個字。手指停了一下。繼續讀。讀完。合上。
「這信。不能寄。」
溫常說。
「為什麼？」
縣吏說。
「洛陽將亂。這四個字。犯忌。」
溫常沉默。
縣吏從腰間取出一隻火摺子。吹了一口。火苗起來。他把信湊上去。紙邊先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燒過「平安」二字。燒過補寫的墨跡。燒過信角缺口。
灰燼飄落。一片。兩片。落在案面上。黑。薄。
溫常看著。沒動。手指在膝上收緊。指節發白。
縣吏把燒盡的信丟在案角。灰燼散在案面上。他轉身走了。靴底踩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步。遠了。
溫常坐在案前。看案上那堆灰。灰落在「平安」二字原來的位置。白。細。混著灰。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一層黑。他沒擦。
溫常病。
夜。更深。溫常躺在榻上。蓋著被子。被面舊。素色。補丁三處。他閉著眼。呼吸慢。淺。額頭燙。他伸手。摸了摸額頭。熱。他放下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熱。他咳嗽。一連幾聲。胸口震。咳完。喘了一會兒。
他睜眼。看天花板。天花板黑。什麼都看不見。他想起妻。想起她坐在榻邊。抱著小兒子。孩子睡了。頭靠在她肩上。她看著他。說。再寄一封。他說。好。她閉上眼。他坐在榻邊。坐了一夜。
他想起溫安。九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赤腳。腳上沾泥。手裡攥著一根樹枝。他站在路口。左邊是南。右邊是北。他走了左邊。
他閉上眼。黑暗中。妻的臉。孩子的臉。交替出現。他睜眼。什麼都沒有。
李密遺稿南傳。
夜。南客來過。一個月前。取走了李密遺稿抄本。抄本是南客留下的。放在案上。他沒帶走。後來又有人來。另一個南客。三十許。青布短褐。腰間繫帶。背著包袱。風塵僕僕。進院。走到案前。躬身。
「溫常。我聽說你有李密遺稿。」
溫常說。
「有。」
南客說。
「帶江南。」
溫常說。
「帶吧。」
南客從包袱裡取出抄本。放在案上。展開。翻看。抄本上字密。墨跡濃。隸書。南客看了一遍。把抄本捲起。布帶繫好。放進包袱。
「多謝。」
溫常沒接話。站著。南客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院門。靴底踩在村道上，一步，一步。遠了。
溫常站在門口。看南客走遠。南客的背影沿著村道越走越小。拐彎。不見了。他站了一會兒。想起李密。想起《陳情表》。想起那句話。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
他站著。夜風吹著。吹得他袖口鼓起來。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院中石板上。白。他轉身。進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溫常坐案前。
案上攤著那封信燒盡的灰。灰落在「平安」二字原來的位置。白。細。他伸手。把灰掃到案角。灰散了。案面上留著一道黑印。擦不掉。他看了一會兒。沒擦。
他站起來。走到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白。他站在棗樹前。樹幹粗。皮裂。枝椏伸開。葉片枯。褐。捲。他伸手。碰了碰樹幹。樹皮粗。硬。涼。他收回手。指腹上一層粗。
他想起種樹那天。妻問。種棗做什麼。他說。將來孩子能吃。現在妻死了。孩子失散了。樹也枯了。
他咳嗽。一連幾聲。胸口震。他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喘。喘完。他站直。看了一會兒枯樹。轉身。進屋。關門。門軸響了一聲。
溫常坐案前。案上那封信燒盡的灰。掃到案角。案面上留著一道黑印。擦不掉。他拿起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平安。
墨濃。筆畫重。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放進抽屜。推上。抽屜磕在案框上。沉響。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閉眼。額頭燙。呼吸慢。淺。他伸手。摸了摸枕邊。空的。他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熱。窗外。風吹過枯棗樹。枝椏刮在牆上。沙。沙。一聲。又一聲。他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