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永康元年五月),夜。洛陽,張華府。
禁軍圍府的時候,張華正在書房裡校一份詔書的草稿。
燈擺在案角,油快見底了。他用筆在草稿上改了一個字,又用指甲在改過的地方刮了刮,把墨刮薄。
外面有甲片聲。很密。從四面來的。
他放下筆。
府門被撞開。禁軍湧進院子。帶頭的是孫秀。
張華從書房出來,站在台階上。
「我是張華。」
「知道。」
「我有何罪?」
「趙王說你有罪。」
「詔書呢?」
孫秀從袖子裡抽出一卷帛。展開。帛上的字不多,張華掃了一眼。
「這詔書,是我寫的。」
「是。」
「什麼時候寫的?」
「今天早上。趙王讓我來找你寫。我沒找你。我找了別人。」
張華沉默了一會兒。
「別人寫的,筆跡不像。」
「像不像,不重要。有璽就行。」
張華看了一眼帛尾的璽印。紅色的,印泥還沒乾透,蹭了一點在孫秀的指頭上。
「印泥還是濕的。」
孫秀把帛捲回去。
「張公,走吧。」
裴頠也被押來了。他從另一個方向被推進院子。衣領歪著,一隻鞋掉了,腳上只穿著白襪。
他看見張華,站住。
「張公,我早說退。」
「退了,誰寫詔書?」
「寫了,也是死。」
「不寫,死得更早。」
裴頠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襪子。襪底是灰的。
禁軍押他們往外走。張華走在前面。經過書房門口,他停了一下。
「燈,滅了嗎?」
禁軍沒答。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燈還在燒,油已經見底,火苗只剩一粒豆大。
「滅了吧。」他說。
沒人動。他伸手夠到門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燈滅了。書房暗下去。
刑場在洛陽城西。空地上豎著幾根木樁。木樁上的舊血已經發黑,層層疊疊,看不出原來的木色。
張華被押到木樁前。他沒跪。禁軍按他的肩膀,他踉蹌了一下,膝蓋碰在地上。
他抬起頭,往東看。
中書省的方向。夜裡看不見屋頂,但能看見燈。
「中書省的燈,還亮著。」他說。
孫秀站在旁邊。
「那是你手底下的人在加班。」
「加什麼班?」
「寫你的罪狀。」
張華笑了一聲。
「我寫了三十年詔書。」
「我知道。」
「最後寫的是自己的死詔。」
孫秀沒接話。
張華把頭低下去,又抬起來。
「孫秀,你替我帶句話給趙王。」
「帶什麼?」
「詔書這東西,寫多了,會反噬。」
孫秀擺手。刀落下。
裴頠在旁邊看著。他的白襪子上濺了幾點血。他閉上眼。第二刀。
刑場空了。禁軍開始收隊。一個兵拿布擦刀,擦完把布扔在地上。布上沾著血,被風吹得翻了一個面。
溫縣,溫常家。
天剛亮。溫常蹲在院子裡,棗樹樁旁邊。
樹樁是去年砍的。樁面上有幾道斧痕,木頭已經發灰。他伸出手指,在樁面邊緣摸了一下。
有一粒芽。很小。綠的,剛冒出來,頂上還帶著一點土。
他蹲著看了很久。
妻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盆水。
「張華死了。」
溫常沒抬頭。
「我知道。」
「城裡來的催糧吏說的。說跟裴頠一起,在西邊砍的頭。」
「嗯。」
妻把水盆放在地上。
「跟我們有關係嗎?」
「沒關係。」
他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泥,他拍了拍,沒拍乾淨。
「今年的糧,催過了?」
「催過了。」
「還差多少?」
「三斗。」
溫常進屋。妻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水盆端起來,澆在棗樹樁上。水滲進土裡,芽上的土沖掉了,綠的更綠。
中書省,晨。
案上攤著一份詔書。是今天早上發出去的。詔書上寫著「張華謀反,已誅」。
字是新的,寫得方正。案角擺著張華的硯臺,墨還沒乾,筆擱在筆架上,筆尖朝上。
一個宦者進來。他走到案前,把詔書拿起來看了一遍。
「張華謀反。」
他念出聲。聲音在空屋子裡迴響。他放下詔書,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燈還亮著。是昨天晚上忘記吹的。他走回去,吹了一口氣。燈滅了。
煙從燈芯上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往上飄,飄到樑上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