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永康元年九月),夜。并州,武鄉。
田在坡上。坡是黃土坡,雨水沖出幾道溝,溝裡長著稀稀拉拉的草。
石勒赤腳站在田裡。鋤頭舉起來,落下去,土翻開,露出底下的濕土。他往前走一步,再舉,再落。
鋤頭碰到石頭。火星濺出來,在暮色裡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停下來。石頭拳頭大小,一半埋在土裡,露出來的面上有一道白紋,從上到下,歪歪扭扭。
他蹲下去,用手指頭順著白紋摸了一遍。紋路是斷的,中間缺了一截。
他把石頭從土裡摳出來,扔到田埂上。石頭滾了兩滾,停在草叢邊。
他接著鋤。
田主從坡上下來。穿一雙半舊的布鞋,鞋底沾著泥,手裡提著一根趕雞的竹竿,沒帶糧袋。
「石勒,今天沒糧。」
石勒把鋤頭杵在地上。
「那我吃什麼?」
「吃什麼?自己找。」
「田裡的活,我幹了三天。」
「活是幹了。糧,沒有。」
石勒看了他一眼。
「前兩天還有半碗粟米。」
「前兩天是前兩天。」
田主把竹竿在地上點了一下,轉身上坡。走了一段,回頭說:「明天接著幹。不干,後天也沒糧。」
石勒沒答。他看著田主的背影往上走,走進坡頂的院子裡。院牆是土坯壘的,牆頭壓著石頭,門是木柵欄。
他攥緊鋤頭。鋤柄上有一道裂縫,手一握,木刺扎進掌心。他沒鬆手。
天黑透了,他才收鋤。鋤頭扛在肩上,往坡下的草棚走。
草棚是臨時搭的,四根木樁,頂上蓋著茅草,四面透風。棚裡鋪著乾草,草上擱著一塊磨石和半個破陶碗。
他把鋤頭靠在樁上,蹲下去,拿陶碗接了點溝裡的水,喝了兩口。水是渾的,有土腥味。
一個人從棚後面轉出來。腳步很輕,是赤腳踩在乾草上的聲音。
「石勒。」
石勒沒回頭。
「勒虎。」
勒虎走進來,在乾草上坐下來。他比石勒小幾歲,肩膀窄,背上的鞭痕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腰,衣裳蓋不住。
「劉淵要起兵了。」
石勒把陶碗放下。
「起兵?」
「對。並州胡人,都投劉淵。」
石勒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肩上有一塊烙印,是幾年前被掠賣的時候烙的,疤是圓的,肉長平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投。」
勒虎看了他一眼。
「你投?」
「我投。」
「我跟你。」
石勒沒說話。他從草堆裡摸出一塊粟餅,掰了一半,遞給勒虎。勒虎接過去,沒吃,攥在手裡。
「明天田裡還有活。」
「還幹?」
「幹完這三天。田主欠我半碗粟米。」
天亮前,汲桑來了。
汲桑從坡上下來,褲腿上沾著露水。他走進草棚,看了一眼勒虎,又看了一眼石勒。
「劉淵要起兵了。」
「我知道。」
「投不投?」
「投。」
汲桑點了點頭。他往棚外走,走到門口停住。
「石勒,你那個烙印,是誰烙的?」
石勒沒答。
汲桑也沒再問。他走了,腳步聲往坡上去,越走越遠。
石勒坐在草棚門口,看著坡下的路。路一直往南,通向武鄉縣城。天還沒亮透,路上沒有人,只有一頭野狗在田埂上翻什麼東西。
他想起村口。村口有一棵老榆樹,樹底下常年蹲著幾個胡商,賣皮子、賣鹽、賣人口。他被賣的時候,繩子拴在榆樹上,繩頭打了死結。
勒虎從棚裡出來,站在他旁邊。
「石勒。」
「嗯。」
「你說,投了劉淵,這烙印能洗掉嗎?」
石勒看了他一眼。
「洗不掉。長在肉裡了。」
勒虎沒說話。
「但是能蓋上。」石勒說,「拿刀再蓋一層。」
溫縣,溫常家。
天剛亮。溫常蹲在院子裡,棗樹樁旁邊。
樁面上什麼也沒冒。芽死了,葉子捲成一根黑針,昨天夜裡落了。他用手指頭撥了撥,針滾到土裡,看不見了。
縣裡來人送信。差役在院牆外喊了一聲,把一卷文書從牆頭扔進來。文書落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土。
溫常撿起來,展開。他不識幾個字,但認得「胡騎」兩個。還有「並州」。還有「南遷」。
他把文書折起來,揣進懷裡。
妻從屋裡出來。
「縣裡說什麼?」
「說胡騎過了河。讓南邊的村子早做準備。」
「準備什麼?」
「往南走。」
妻沒說話。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子。屋子是土牆草頂,窗戶上糊著麻紙,有一扇窗的紙破了,用草塞著。
「走?往哪走?」
「不知道。」
溫常站起來。他走到院門口,往村口看。村口的那棵榆樹還在,樹底下空著,胡商沒來。路上也沒人。
他回屋,把家書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信紙上「平安」兩個字已經模糊了,摺痕的地方快要斷。
他把家書貼著胸口揣好。妻在門口看著他。
「這回,真要走了?」
「再等等。」
「等什麼?」
「等胡騎真到跟前。」
他走出院子,往田裡去。田裡的粟米還沒收,穗子垂著,穀粒開始灌漿。他蹲下去,捏了一粒,用指甲掐開。漿還是白的。
「再等半個月。」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