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九月),夜。洛陽,城外。
火把從東面鋪過來,先是一條線,後來變成一條河。司馬冏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馬是黑的,四歲口,鬃毛剪得齊,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
他勒住馬。洛陽城牆立在前面,高,灰,牆磚上爬著枯藤。城樓上的燈火稀稀拉拉,垛口後面有人影晃動。
他看了很久。
「比許昌的牆高。」
身後的將領沒接話。
「高也得進。」
他把劍拔出來。劍出了鞘,火光在刃上流了一條。劍尖指著城門。城門關著,門板上釘著銅釘,釘頭磨得發亮。
「攻。」
前排的禁軍衝上去。抬著撞木,木頭是從襄城拆的房樑,兩頭削尖了,包了鐵皮。十六個人抬,腳步踩在土路上,咚咚咚,像鼓點。
撞木撞在城門上。門板凹進去一塊,銅釘蹦了一顆,飛到護城河裡,濺起一點水花。
撞第二下。門板裂了,裂縫從上往下走,露出裡面的木茬。
撞第三下。門閂斷了。半截木頭飛進城門洞裡,滾到石階下面。
城門開了。
司馬冏打馬往裡衝。馬蹄踩在城門洞的石板上,聲音很脆,一聲一聲往裡傳。他穿過門洞,進了洛陽城。城裡街道空著,兩邊店鋪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封條。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開了一條縫,縫後面有眼睛。
司馬冏沒停。他往裡衝,衝到十字街口才勒住馬。後面的人跟上來。司馬穎的旗號從北門方向進來,藍底白字,寫著「成都」。司馬顒的旗號從西門方向進來,紅底黑字,寫著「河間」。
三面旗在十字街口匯合。
司馬冏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洞裡還有兵在往裡湧,甲片聲嘩嘩的,像潮水灌進了一條窄巷。
「孫秀呢?」
一個將領打馬過來。
「孫秀的兵在東面,離城三十里。探馬說,他今天早上剛到襄城,聽說洛陽被圍,往回撤了。」
「往回撤?撤哪?」
「往東。應該是往陳留方向。」
司馬冏把劍插回鞘裡。
「不用追。他撤他的。洛陽已經進來了。」
洛陽城頭,夜。
孫秀站在東城樓上。他穿著甲,甲上沾著灰,是從襄城一路跑回來沾的。城下是他的兵,隊列散了,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著牆,有人把兵器扔在腳邊。
他往城裡看。城裡有火。火在十字街口方向,一團一團的,是禁軍舉的火把。
「齊王進城了。」
周將領站在他旁邊。
「進了。」
「成都王也進了?」
「進了。北門。」
「河間王呢?」
「西門。」
孫秀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劍拔出來,看了一眼刃。刃上有一道缺口,是在襄城跟齊王的前鋒交手時磕的。
「洛陽守不住了。」
周將領沒接話。
「趙王還在太極殿。我帶人回去。」
「回去?城裡都是三王的人。」
「回去。趙王在太極殿,我是中書監,我得回去。」
他把劍插回鞘裡。下了城樓,跨上馬。馬是白的,額上一塊灰斑,跑得渾身是汗,馬鬃上結著鹽霜。
「願意的跟我走。不願意的,散了。」
他打馬往城裡衝。後面跟了十幾騎,再往後是幾十個步卒,跑得氣喘吁吁。
衝到太極殿前的街口,路被堵了。齊王的兵列著陣,擋在街中間。前排的舉著盾,後排的舉著矛。
孫秀勒住馬。
對面陣裡走出一個人,是個校尉,姓周,以前在禁軍裡當過隊正,被孫秀換下去的那批人裡有他。
「孫秀,洛陽已經是三王的天下了。趙王在太極殿裡,出不來。你進去,也是被逮。」
孫秀沒說話。他看了一眼太極殿的方向。殿頂的鴟吻在夜色裡只剩一個輪廓,殿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我是中書監。」
「中書監現在不值錢了。」
孫秀把劍拔出來。
「讓開。」
校尉退回陣裡。盾牌合攏,矛尖從盾縫裡伸出來。
孫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十幾騎。
「衝。」
他打馬往前衝。十幾騎跟著。馬蹄踩在石板上,聲音很密。對面的矛尖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衝到一半,孫秀的馬被矛扎中了脖子。馬往前栽,孫秀從馬背上翻下來,摔在地上,甲片磕著石板,響了一聲。
他爬起來。劍還在手裡。對面的盾牌壓過來,矛尖頂著他的胸口。
「孫秀,降不降?」
他喘著氣,看了一眼太極殿的方向。殿門還關著。
「不降。」
矛尖往前一送。
關中,雍州。
陳石坐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三王兵臨洛陽了。」
「哪三王?」
「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三王打趙王,晉室完了。」
「早完了。」
「趙王完了,咱們這邊怎麼辦?」
「該行軍行軍。」
「我是說,咱們打誰?」
「不知道。」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夜,洛陽城內。
司馬冏獨自坐在一間屋子裡。屋子是臨時徵用的,原來是個糧商的庫房,牆上掛著秤,秤鉤上還鉤著半片羊。
案上擺著酒爵。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酒從裂縫裡滲出來。
「洛陽進來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在太極殿。孫秀在街上。齊王在庫房裡。」
他把酒爵放下。
「明天,進太極殿。」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中,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