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十二月),夜。溫縣,溫常家。
燈芯撥得低,火苗只有豆大。溫常坐在案前,案上鋪著一張信紙。紙是從縣裡買的,粗麻紙,顏色發黃,邊角有一點毛。
他提著筆,筆尖在硯臺裡蘸了蘸。硯臺裡的水快乾了,墨磨得濃,筆尖上的墨聚成一小滴,懸著。
「平安。」
他寫了兩個字。筆畫歪,橫不平,豎不直。「平」字的中間那一豎拉得太長,「安」字的寶蓋頭寫得窄,下面的「女」擠成一團。
他放下筆,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
妻在榻上咳了一聲。
他轉過頭。妻靠著牆坐著,被子拉到胸口,臉在燈光底下發黃,顴骨頂著皮。
「寫完了?」
「寫完了。」
「寄給誰?」
「岳家。」
「岳家上個月回信了嗎?」
「沒有。」
妻沒說話。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再寫一封。問問他們那邊怎麼樣了。」
「好。」
溫常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封口用米糊黏上,按了一下,黏得不牢,邊角翹著。
「明天讓驛站的人帶走。」
「嗯。」
妻又咳了一聲。這次咳得長,彎著腰,手撐在榻沿上。咳完了,她把手放下,掌心有一點紅。
溫常看見了。
「怎麼有血?」
「嗓子乾。咳破了。」
「明天去縣裡抓副藥。」
「抓藥要錢。」
「先抓。」
妻沒說話。她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
溫常把信封放在枕邊。妻的枕頭是舊的,糠從一個破口裡漏出來,枕頭布上有一塊洗不掉的印子。
「信放這了。明天帶走。」
「嗯。」
他把燈芯撥高了一點。火苗大了些,照著妻的臉。她閉著眼,睫毛在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鄰塾,夜。
塾師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卷帛,帛是舊的,邊緣磨毛了。他提著筆,一筆一筆抄。
抄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筆。
「李密孝。」
他念出聲。聲音在空屋裡轉了一圈。
「沒有祖母,就沒有今天。這句話,寫得重。」
他接著抄。抄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又停筆。
「四十有四。李密寫這個的時候,四十有四。我今年,四十六了。」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門外是村道,路上沒有人。月光照著土路,白花花的。
他回到案前。接著抄。
溫常從院子裡出來。他要去村口的井裡打水。路過鄰塾,看見窗戶裡有燈光。他停住腳步,往窗裡看了一眼。
塾師在抄帛。筆尖在帛上走,一個字一個字。
溫常推門進去。
「塾師。」
塾師抬起頭。
「溫常。」
「抄什麼?」
「李密的《陳情表》。縣裡讓抄幾份,送到南邊去。」
「李密。」
溫常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李密是哪裡人?」
「武陽人。跟咱們隔著一條河。」
「他寫這個,是給誰的?」
「給司馬炎的。說家裡有祖母,不能出來做官。」
溫常沉默了一會兒。
「司馬炎。晉武帝。」
「對。那個時候,司馬炎剛建晉。」
「李密不出來做官,在家養祖母。」
「對。」
溫常看著帛上的字。他不識幾個字,但認得「祖母」兩個。
「李密孝。」
「孝。」
溫常站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的爹。爹死的時候,他在田裡。回來的時候,爹已經裝進棺材了。棺材是薄皮的,抬到墳地,埋了。他沒趕上最後一面。
「塾師,這個《陳情表》,能給我抄一份嗎?」
塾師看了他一眼。
「你不識字。」
「不識字,留著。將來孩子識字了,給他看。」
塾師點了點頭。
「明天給你抄一份。」
溫常出去了。塾師接著抄。
溫常家,夜。
催糧吏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進門,站在院牆外頭敲門板。
溫常出來。
「溫常,糧。」
「家裡只剩半斗。」
「半斗不夠。」
「不夠也得夠?」
「不夠,就拿人。」
溫常進屋。妻從榻上撐起來。
「又是催糧?」
「嗯。」
「給他吧。留一點就行。」
溫常把糧袋提出來。麻布袋子,裝了半袋。他拎著往外走,妻在後面叫了一聲。
「留點。」
「留不了。」
他把糧袋遞過牆頭。催糧吏接過去,掂了掂。
「不夠。還差兩斗。」
「家裡沒了。」
「那你明天去催。催你親戚的。」
「催誰?」
「冊子上寫著,你三叔家,欠兩斗。」
溫常沒接話。催糧吏把糧袋扔進車裡,趕著牛走了。
溫常回到屋裡。妻坐在榻上,被子拉到胸口。
「拿走了?」
「拿走了。」
「還剩多少?」
「不到半斗。」
妻沒說話。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小半碗粟米。
「這是我藏下的。」
溫常看著那半碗粟米。
「煮粥。稀點。分兩天吃。」
妻把布包遞給他。
「你去煮。」
溫常去了灶房。火燒起來,鍋裡的水慢慢冒泡。他把粟米倒進去,用勺子攪了攪。米粒在鍋裡翻滾,粥慢慢稠了。
他盛了一碗,端到榻前。
「喝。」
妻接過去。喝了一口。
「你也喝。」
「我不餓。」
「不餓也得喝。」
溫常去灶房盛了半碗。他坐在榻邊,兩個人喝粥。粥稀,米粒能數清。
妻喝完了,把碗放下。
「信寄了嗎?」
「寄了。」
「岳家回信了嗎?」
「沒有。」
妻沒說話。她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
「再寄一封。」
「好。」
溫常把碗收了。回到案前。他拿起信封。封口的米糊乾了,邊角還是翹著。他用手指頭按了按。
「平安。」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妻在榻上翻了一個身。
「你說什麼?」
「沒什麼。」
他把信封放在枕邊。妻的枕頭旁邊,糠又漏了幾粒。
「睡吧。」妻說。
「嗯。」
他吹滅了燈。黑暗裡,妻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