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泰始元年正月）。洛陽。太極殿。
朝會。
太極殿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隨風作響。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十二章。冕旒垂珠，遮住眉骨。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一動不動。
殿中靜。漏刻水滴，清晰可聞。
司馬炎開口。
「魏室孤立。宗室無屏。朕欲大封諸王，以衛社稷。」
殿中靜了一瞬。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陛下聖明。宗室為屏，社稷永安。」
司馬炎抬手。宦者捧上封王名冊。黃綢封面。朱絲編連。
司馬炎展開名冊。目光掃過。沒有立刻念。
「安平王司馬孚。」
殿中靜了一息。司馬孚出列。鬚髮皆白。步履緩慢。走到殿中，跪。叩首。袞服摩擦地面，窸窣作響。他年過八旬，是先帝司馬懿的弟弟。論輩分，司馬炎要叫他一聲叔祖。
「臣領詔。」
司馬炎看著他跪伏的背影。沒說話。抬手。
「義陽王司馬望。」
司馬望出列。五十許。面黑。鬚短。是司馬孚的兒子。他走到殿中，跪。叩首。
「臣領詔。」
司馬炎又念。
「渤海王司馬輔。」
「下邳王司馬晃。」
「太原王司馬瓌。」
「高陽王司馬珪。」
「常山王司馬衡。」
一連念了六個。都是司馬孚的子孫。司馬孚一門，封了七個王。殿中有人低聲吸氣。無人說話。
司馬孚跪在最前面。白髮垂在袞服領口。他沒抬頭。一動不動。
司馬炎繼續念。
「平原王司馬幹。」
「扶風王司馬亮。」
「東莞王司馬伷。」
「汝陰王司馬駿。」
「梁王司馬彤。」
「琅邪王司馬倫。」
六個。都是司馬懿的兒子，司馬炎的叔父。司馬亮、司馬倫出列。跪。叩首。袞服鋪地。
司馬炎念完這一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
「齊王司馬攸。」
司馬攸出列。二十許。面白。腰間玉帶。他是司馬昭的次子，司馬炎的親弟弟。他走到殿中，跪。叩首。動作比旁人慢半拍。
「臣領詔。」
司馬炎看著他。看了一息。繼續念。
「樂安王司馬鑒。」
「燕王司馬幾。」
又是兩個。都是司馬炎的親弟弟。
殿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司馬炎又念。
「彭城王司馬權。」
「范陽王司馬綏。」
「濟南王司馬遂。」
「譙王司馬遜。」
「中山王司馬睦。」
「北海王司馬陵。」
「陳王司馬斌。」
「河間王司馬洪。」
「東平王司馬楙。」
一連九個。都是司馬氏旁支。司馬懿的兄弟的子孫。司馬炎的堂叔、堂兄弟。他們出列。跪。叩首。袞服摩擦地面。窸窸窣窣。
名冊念完。殿中跪了一地。袞服。緋袍。青衫。額頭碰著殿磚。
司馬炎把名冊放在御案上。手按著封面。
「諸王授兵。各領封國。以屏皇室。」
殿中靜了一息。比方才更靜。
衛瓘出列。白髮。青袍。腰間無飾。笏板舉過頭頂。
「陛下。漢初封王，釀七國之亂。今諸王授兵，恐非社稷之福。」
聲音不高。殿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司馬炎看著他。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此一時彼一時。朕以宗室為屏，天下可安。」
衛瓘不動。笏板仍舉著。
「陛下。兵者，凶器。諸王各擁兵，若詔書出不了宮門……」
司馬炎抬手。打斷。
「衛公。你老了。」
衛瓘舉著笏板的手，停了一息。然後放下。笏板磕在殿磚上。一聲脆響。在殿中迴盪。
張華站在班中。嘴唇動了一下。司馬炎目光掃過去。張華低頭。手中的笏板握緊了。
賈充退回列中。與荀勖對視一眼。荀勖微微點頭。
司馬炎站起來。
「詔書即日頒行。諸王就國。武庫授符。」
他走了。袞服拖過御座後的屏風。
群臣跪送。山呼萬歲。
殿門大開。日光湧入。
散朝。
司馬亮與司馬倫並肩出殿。袞服未換。腰間玉帶在日光下泛著青白。
司馬亮壓低聲音。
「趙王。你說陛下為何這麼急？」
司馬倫笑了笑。笑容短。只動了嘴角。
「急？我看是怕。」
司馬亮問。
「怕什麼？」
司馬倫沒答。目光越過宮門。宮門外的天。天邊有雲。雲層裂開一道縫。裂開的土。
司馬亮順著他目光看去。也沉默了。
司馬倫抬腳向前走。靴底踩在殿階上，一下。又一下。
「扶風王。你的封地在扶風。離洛陽不遠。」
司馬亮說。
「不遠。」
司馬倫又笑了笑。
「不遠，好。」
他走了。袞服後襬在風中翻了一下。司馬亮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轉角。
衛瓘落在最後。
他走出殿門。走到殿階下。停住。
回頭看太極殿。
殿門大開。御座已空。金漆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幾個小吏在收笏板。笏板碰撞，叮叮作響。
衛瓘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聲音低。
「晉室之禍，自此始矣。」
風一吹。散了。
旁邊一個年輕書吏抱著笏板經過。抬頭。
「衛公說什麼？」
衛瓘搖頭。
「沒什麼。去整理詔書吧。」
書吏躬身走了。
衛瓘站在原地。白髮被風吹亂。他沒有整理。抬腳下階。一步。一步。靴底踩在石階邊緣。石屑簌簌落下。
太極殿簷下銅鈴響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
殿中。小吏收拾完笏板。御案上封王名冊還攤著。黃綢封面上，朱絲編連處有一道壓痕。是司馬炎手指劃過留下的。
一名老宦走過來。把名冊合上。抱在懷裡。往內殿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殿門。殿門外，宮道筆直。通往武庫方向。
老宦低下頭。抱緊名冊。繼續走。
風還在吹。宮道兩旁的旗角獵獵作響。名冊封面上那行蠅頭小楷。墨跡濃。筆畫重。
二十七王。司馬孚一門七王。司馬懿諸子六王。司馬昭諸子三王。旁支十一王。無一人是司馬炎的兒子。司馬衷六歲。尚未封王。司馬柬三歲。尚未封王。
司馬炎諸子。一個都沒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