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年(太安二年七月),夜。洛陽,城門。
車停在城門洞前。車是舊車,車輪上的漆掉了幾塊,車轅上綁著一截麻繩,打了個死結。簾子是青布的,布面洗得發白。
司馬穎坐在車裡。簾子掀開一條縫。他往外看。
城門開著。門板上的撞痕還沒修,凹進去一塊,銅釘缺了五六顆。門洞裡的石板上有幾道深槽,是撞木拖出來的。
朝臣跪在兩邊。前排的幾個老臣帽子歪著,沒敢扶。有人的笏板掉在地上,沒撿。
司馬穎看了他們一眼。他把簾子放下。
「進。」
車夫甩了一下鞭子。牛邁步。車輪碾過石板,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穿過門洞,上了大街。街上清過了,兩邊店鋪關著門。有人從窗縫裡往外看,看見青布簾子,把窗戶關上了。
車一直走到宮門前才停。
司馬穎從車上下來。他穿著朝服,腰間繫著藍帶,帶頭垂在膝蓋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宮門。宮門開著,門前站著兩排禁軍,是張方的人。
張方從門裡走出來。
「成都王。」
「張方。」
「河間王問成都王好。」
「河間王好。」
「長沙王已誅。朝政由成都王代管。」
司馬穎點了點頭。
「進去說。」
太極殿,夜。
殿裡點著六盞燈。司馬穎坐在御座側位。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褥子底下墊著草,坐下去陷進去半寸。
張方站在殿中。他沒坐。他手按著刀柄,站得很直。
「長沙王已誅。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聽。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比往常稀。
「禁軍的事,張方管。洛陽的城防,張方管。宮裡的宿衛,張方管。」
張方點了點頭。
「鄴城的兵,駐在北門外。關中的兵,駐在西門外。兩不相擾。」
「是。」
「張華平反的詔書,已經發了。裴頠也平反了。家屬該撫恤的撫恤,該起用的起用。」
朝臣齊聲應。
「是。」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成都王入洛了。」
「河間王的人管禁軍,成都王的人駐北門。洛陽城裡,兩家分著。」
「分著?早晚得打。」
「別說了。張方在後面。」
說話的人閉了嘴。張方從廊下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幾個人。沒說話。繼續走。
禁軍營,夜。
火把插在營門兩側,照著校場上的隊列。禁軍列好了,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
司馬穎站在臺上。他旁邊站著張方。台下站著禁軍的舊將領,一共三個,是司馬乂提拔的。
「從今以後,禁軍聽成都王的。」
台下沒聲音。
張方往前走了一步。
「成都王的令,跟我張方的令一樣。不聽的,軍法。」
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
三個舊將領被叫到台前。司馬穎看了他們一眼。
「印交了。」
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銅印碰著石階,響了三聲。
「人回營,等調。」
三個人退下去。走過隊列的時候,沒人看他們。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成都王入洛了。」
「河間王的人管禁軍,成都王的人駐北門。洛陽城裡,兩家分著。」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成都王入洛了。」
「聽說了。」
「長沙王死了,成都王代管朝政。」
「嗯。」
「河間王的人管禁軍,成都王的人駐北門。」
「分贓不均。」
那個兵愣了一下。
「什麼?」
「長沙王死了,洛陽打下來了。打下來之後,誰管什麼,得說清楚。說不清楚,就打。」
「那現在說清楚了?」
「暫時說清楚了。成都王代管朝政,張方管禁軍。一個在宮裡,一個在宮外。」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分贓不均,早晚得分出個高低。」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夜,成都王府。
司馬穎獨自坐在堂上。甲脫了,換了常服。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洛陽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
「洛陽,我進來了。長沙王死了。張方管禁軍,我代管朝政。」
他把窗戶關上。
「河間王在西面看著,東海王在城裡看著。我坐在側位上,他們看著我。」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側位也硬。」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