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年(永安元年十二月),夜。鄴城,成都王府。
府門被撞開的時候,司馬穎正在堂上坐著。案上攤著一份文書,是剛從洛陽送來的。他沒看完。
禁軍湧進院子。火把的光從窗欞縫裡擠進來,橫一道豎一道。
司馬穎站起來。
「我是成都王。」
帶頭的禁軍走進來。
「知道。」
「誰的人?」
「河間王。」
司馬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外。門外的禁軍列著隊,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
「張方呢?」
「張將軍在後面。」
張方從禁軍後面走出來。他穿著甲,肩上的絆帶繫得緊,手按在刀柄上。
「成都王。」
「張方。」
「河間王令。成都王穎專權,押解長安。」
「專權?」
「對。」
「我專什麼權?惠帝在鄴城,朝政由我代管。河間王在長安,張方在洛陽,禁軍換了河間王的人。我專什麼權?」
「河間王說你專權。」
「河間王說的,不算。」
張方往前走了一步。
「算不算,到了長安再說。」
司馬穎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文書。文書是洛陽送來的,上面寫著東海王起兵的消息。他沒看完。
「惠帝呢?」
「在偏殿。」
「我要見他。」
「河間王沒說讓見。」
「我輔政的時候,沒攔著河間王見惠帝。」
張方看了他一會兒。
「見。」
偏殿,夜。
司馬衷坐在榻上。榻前擱著一碗粥,麥飯粥,上面擱著兩根醃菜。他端起來,吃了一口。
殿門開了。司馬穎被押進來。兩個禁軍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
他走到榻前,站住。
「陛下。」
司馬衷看了看他。
「成都王。」
「臣輔政有功。」
「朕知道。」
「那為什麼殺臣?」
司馬衷把粥碗放下。
「河間王要殺你。」
司馬穎愣了一下。
「河間王?」
他回過頭。
張方站在殿中。手按在劍柄上。
「河間王令。成都王穎專權,押解長安。」
「長安?」
「對。」
「押到長安,然後呢?」
張方沒接話。他把劍拔出來。
司馬穎看著他。
「你。」
「河間王令。」
「河間王在長安,你在洛陽。誰給你令?」
「河間王。」
「河間王讓你殺我?」
張方沒答。劍落下來。
司馬穎倒在地上。甲片磕著金磚,響了一聲。他睜著眼,看著殿頂。殿頂的藻井裡畫著雲龍,龍爪抓著雲。
他的嘴動了一下。
司馬衷往前傾了傾身子。
「他說什麼?」
宦者湊近看了看。
「回陛下,聽不清。」
「哦。」
司馬衷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他不動了。」
宦者探了探司馬穎的鼻息。
「陛下,他死了。」
「死了?」
「對。」
司馬衷沒說話。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攤開看了一眼。掌心裡有綠鏽,還有兩道紅痕。
「抬下去。」
禁軍把司馬穎抬起來。甲片聲從殿內拖到殿外,經過門檻的時候,一隻靴子掉了。沒人撿。
張方收劍。他走到榻前,跪下。
「成都王穎專權,已誅。朝政由河間王代管。」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
「張方。」
「臣在。」
「那把椅子,河間王什麼時候坐?」
張方抬起頭。
「河間王不坐。河間王在長安。」
「長安也硬。」
「臣知道。」
「知道就好。」
司馬衷站起來。宦者上前扶他。他往殿後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金磚上有一小片暗色,是司馬穎留下的。
「那塊磚,擦擦。」
「是。」
他走了。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成都王死了。」
「怎麼死的?」
「張方殺的。在鄴城,當著惠帝的面。」
「惠帝看著?」
「看著。惠帝坐在榻上,成都王被押進來,張方拔劍,成都王倒地。惠帝就看著。」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成都王死了。」
「聽說了。」
「趙王死了,齊王死了,長沙王死了,成都王也死了。」
「嗯。」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趙王殺賈后,齊王殺趙王,長沙王殺齊王,張方殺長沙王,張方又殺成都王。」
「張方殺的人,比誰都多。」
「對。可他殺的都是司馬家的人。」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
「成都王死前說,他輔政有功。趙王死前也說了。齊王死前也說了。長沙王死前也說了。」
他摸了摸軍牌上的裂痕。
「四個人都說了。四個人都死了。」
夜,鄴城,偏殿。
司馬衷獨自坐著。宦者端來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朕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鄴城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
「成都王說,他輔政有功。」
他轉過身。
「趙王說,他輔政有功。齊王說,他輔政有功。長沙王說,他輔政有功。成都王說,他輔政有功。」
宦者沒答。
「輔政有功,然後被殺。來一個,殺一個。」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下一個,是誰?」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
長安,河間王府,夜。
司馬顒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成都王死了。」
他念了一聲。
「洛陽在我手裡。長安在我手裡。惠帝在我手裡。鄴城也在我手裡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安的夜。
「東海王在南面。他起兵了,打的是清君側。清我。」
他把窗戶關上。
「來吧。長安城牆厚。」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