அத்தியாயம் 1: Chapter 101 千羊吟变了调அத்தியாயம் 101 ஆயிரம் ஆடுகளின் பாடல் மாறிவிட்டது

第二卷 祠堂泣血·乱世守根 　　赵德厚半夜醒了。 　　不是尿憋的。 　　是地底下的声音不对劲。 　　他睁开眼。 　　屋里黑着。 　　窗户纸透进一点灰白色。 　　后半夜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 　　炕那头的婆姨呼吸匀匀的。 　　没醒。 　　他没动。 　　耳朵贴着枕头。 　　听。 　　千羊吟他听了十几年了。 　　从1952年修渠那年就开始听。 　　头一回听见是在炮楼底下。 　　那天夜里他搬完石头靠着砖墙歇着。 　　忽然听见地底下有蹄声。 　　细碎的。 　　由远及近。 　　他以为是邻村有人赶夜路。 　　贴着地面听了一阵。 　　不是地面上的。 　　是地底下。 　　后来他问陈砚秋。 　　陈砚秋说。 　　“青石原的老人说。人死后埋进黄土。魂魄化成小羊。在地底下走。夜深人静就能听见。叫千羊吟。” 　　他知道好年景是什么动静。 　　蹄声绵长有序。 　　像渠水淌过青石板。 　　一下。 　　一下。 　　不急不慢。 　　从渠头走到渠尾。 　　稳稳当当。 　　像一队人踩着鼓点走路。 　　他也知道坏年景是什么动静。 　　1960年饥荒那年。 　　蹄声疲弱哀戚。 　　拖拖拉拉。 　　有的蹄子走两步就停了。 　　歇上好一阵才又响。 　　像走不动了。 　　像饿的。 　　今晚这个动静他头一回听见。 　　蹄声是碎的。 　　散的。 　　有蹄子跑得急。 　　从村东窜到村西。 　　又折回来。 　　来来回回。 　　像被火燎了尾巴。 　　有蹄子踩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蹄印在同一个位置叠了又叠。 　　像在找什么。 　　又找不到。 　　有蹄子走着走着停了。 　　停了很久。 　　久得他以为那声音没了。 　　才重新响起来。 　　不是饥荒的疲弱。 　　饿极了的羊跑不动。 　　这声音跑得动。 　　但不是丰收的欢实。 　　丰收时候的蹄声是齐的。 　　是鼓点。 　　是渠水淌过石板的哗哗声。 　　这声音是慌。 　　是那种不知道往哪儿跑的慌。 　　赵德厚在炕上坐起来。 　　被子从胸口滑下去。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凉。 　　他披上褂子。 　　没点灯。 　　怕吵醒婆姨。 　　就坐在黑暗里。 　　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头微微弯着。 　　窗外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跟往年一样。 　　水流声稳稳的。 　　但地底下的蹄声跟往年不一样。 　　渠水没变。 　　地底下变了。 　　他摸黑出了门。 　　脚踩在门槛上。 　　跨过去。 　　站在院子里。 　　脚底板贴在地上。 　　地面凉。 　　凉意从脚心传上来。 　　蹄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碎碎的。 　　乱的。 　　像一群羊被什么惊着了。 　　四散奔逃。 　　又找不到出路。 　　东边跑一阵。 　　停住。 　　西边跑一阵。 　　折回来。 　　他站了很久。 　　月亮被云遮着。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渠水声还在。 　　哗哗。 　　哗哗。 　　第二天白天。 　　赵德厚在村里闲逛。 　　他没跟任何人说昨晚听见了什么。 　　但他想看看村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供销社门口。 　　几个婆姨围着一张新贴的公告。 　　头挨着头。 　　有人在低声念。 　　有人手指头在纸上划。 　　赵德厚走过去。 　　她们散开了。 　　像水被石头分开。 　　公告是白纸。 　　黑字。 　　红章压得格外重。 　　油墨味还没散。 　　他站在公告前面。 　　看了一遍。 　　“坚决镇压一切反革命活动。” 　　字是大号黑体。 　　笔画粗。 　　墨色重。 　　句尾的感叹号像一把竖着的刀。 　　他继续走。 　　路过小学时。 　　墙上的标语变了。 　　去年还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字是红漆写的。 　　笔画圆润。 　　现在换成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字是新刷的。 　　红漆往下淌过。 　　在墙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像抓痕。 　　黑板报上画着一个低头认罪的人。 　　粉笔画。 　　那人弯着腰。 　　头低到膝盖处。 　　旁边写着“坚决打倒地富反坏右”。 　　粉笔字被风刮掉了一点。 　　“反”字的最后一捺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 　　这些字他认得。 　　但他觉得这些字跟去年不太一样了。 　　去年来学校开家长会的家长。 　　脸上还有笑。 　　站在操场边上。 　　看孩子跑。 　　今年经过校门口的人。 　　脚步都快了。 　　低着头。 　　往里瞟一眼就走。 　　快到晌午的时候。 　　他看见一个孩子哭着从学校门口跑出来。 　　男孩。 　　七八岁。 　　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 　　书包抱在怀里。 　　两只手箍着。 　　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鞋带散了。 　　踩在脚底下。 　　跑一步。 　　鞋带甩一下。 　　他认得这孩子。 　　刘满仓家的。 　　刘满仓是老革命。 　　解放前在陕北入的党。 　　跟部队打过仗。 　　一条腿受过伤。 　　走路微微跛。 　　左腿比右腿短一点。 　　走快了身子一颠一颠。 　　解放后回村务农。 　　从来不跟人争什么。 　　队里派啥活干啥活。 　　1952年修渠。 　　刘满仓是头一个跳进渠里搬石头的。 　　那一年他爹病重。 　　捎了三次口信让他回去。 　　他都没回。 　　硬是在工地上守了三天三夜。 　　腿上的旧伤被渠水泡得发白。 　　从渠里上来的时候。 　　那条伤腿比另一条肿了一圈。 　　赵德厚叫住孩子。 　　“满仓家的。你咋了。” 　　孩子抽抽搭搭。 　　肩膀一抖一抖。 　　“老师不让我加入少先队。” 　　声音里带着哭腔。 　　鼻子里冒着泡。 　　他拿袖子抹了一下。 　　袖子湿了一截。 　　赵德厚问。 　　“为啥。” 　　孩子说。 　　“老师说我家成分高。” 　　赵德厚蹲下来。 　　跟孩子平视。 　　他看见孩子眼睛红红的。 　　眼珠子黑。 　　泪还挂在下巴上。 　　“你爹啥成分你不知道。” 　　“老师说。我爷爷过去有十亩地。” 　　“你爹不是革命吗。你爹在学校就入了党。” 　　“老师说。那是历史问题。”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断断续续。 　　“我爹明明跟大家一块修渠的。” 　　“他在渠里搬石头。” 　　“腿都泡白了。” 　　“他还让我好好念书。” 　　孩子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书包是旧布缝的。 　　洗得发白。 　　边角磨毛了。 　　赵德厚听完。 　　没说话。 　　他想起1952年冬天。 　　刘满仓泡在渠水里搬石头。 　　水冷得刺骨。 　　他腿上的旧伤被冷水一激。 　　疼得额头冒汗。 　　汗珠淌进渠水里。 　　跟泥水混在一起。 　　他没吭一声。 　　那时候没人问他爹是谁。 　　只问他能不能搬。 　　赵德厚拍了拍孩子的头。 　　手掌贴着小脑袋。 　　头发软。 　　“你爹是好样的。” 　　“你回家跟你爹说。” 　　“赵德厚说。” 　　“他要是反革命。” 　　“这村里没有革命的了。” 　　孩子抬头看他。 　　泪还挂着。 　　但眼神不那么怕了。 　　“真的。” 　　“真的。回家吧。” 　　孩子走了几步。 　　又回头。 　　“赵爷爷。你别跟老师说是我说的。” 　　赵德厚点点头。 　　“不说。” 　　孩子转身跑了。 　　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鞋带还拖着。 　　赵德厚在街上又站了一会儿。 　　供销社门口那帮人散了。 　　只剩一个人还在看公告。 　　他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 　　是钱万金。 　　钱万金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 　　看见赵德厚。 　　手指头一缩。 　　把纸往兜里一塞。 　　兜是裤兜。 　　深的。 　　纸塞进去。 　　鼓出来一个小方块。 　　赵德厚没问他塞了什么。 　　只看见他嘴角不像平时那样翘着了。 　　平时钱万金嘴角总带着笑。 　　不多。 　　不少。 　　刚好让人觉得他好说话。 　　今天那点笑没了。 　　嘴唇抿得紧。 　　嘴角往下压。 　　两个人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阵。 　　谁也没说话。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 　　把公告纸角吹得哗哗响。 　　像谁在拍手。 　　钱万金先走了。 　　脚步碎。 　　鞋底擦着地面。 　　沙沙沙。 　　走了几步。 　　又回头。 　　“德厚。” 　　“这公告有点邪乎。” 　　赵德厚没接话。 　　钱万金走了。 　　赵德厚继续逛。 　　路过小学校。 　　教室窗户里传出念书声。 　　是《毛主席语录》。 　　声音很大。 　　从窗户里涌出来。 　　一句接一句。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孩子们的声音齐。 　　但听着不像书。 　　像在喊。 　　路过刘满仓家门口。 　　院子里没有人。 　　门关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字。 　　他站了一下。 　　没敲门。 　　又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 　　他回到家。 　　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声音跟昨天一样。 　　但他蹲在院子里听的时候。 　　地底下的蹄声还是乱的。 　　比昨夜更乱。 　　蹄声从北边涌过来。 　　又从南边折回去。 　　中间撞在一起。 　　乱成一团。 　　他忽然明白了。 　　羊也在怕。 　　那天晚上。 　　赵德厚没有再去渠边。 　　他坐在门槛上。 　　烟袋叼在嘴里。 　　没点。 　　烟锅是凉的。 　　他婆姨在屋里问。 　　“你咋不进来。” 　　“透透气。” 　　其实他是在听。 　　听渠水。 　　听风声。 　　听地底下那些碎了的、散了的蹄声。 　　他想起白天那个孩子。 　　想起刘满仓瘸着腿搬石头的背影。 　　想起钱万金说“有点邪乎”时的语气。 　　想起陈砚秋说过的话。 　　“世道要变的时候。人心先慌。” 　　地底下那些羊也在慌。 　　它们不知道往哪跑。 　　他抽完了烟。 　　没点火。 　　只是叼着。 　　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 　　在门槛上磕了磕。 　　没有烟灰。 　　只磕出一点干唾沫。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屋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 　　屋里灯灭了。 　　第二天天亮。 　　赵德厚推开院门。 　　往村口走。 　　巷子里空荡荡的。 　　老槐树底下没有人。 　　石凳上落了一层霜。 　　白白的。 　　井台边也没有人。 　　辘轳静静立着。 　　只有风。 　　把地上的落叶吹得翻来翻去。 　　槐树叶子枯了。 　　卷了边。 　　在地上滚。 　　像一群小羊慌慌地跑。 　　他走到村口。 　　站住了。 　　土路尽头。 　　灰黄色的天边。 　　有一面红旗正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