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诏书读得很平稳。
裴贞一、李渐荣，被写成了作乱弒君的人。辉王祚，奉先帝遗命立为皇太子，更名柷。
李祚跪着，目光落在宣诏官员的鞋尖上。
他不知道昨夜每一把刀落在哪里，也不是熟记史书的人；可原身记忆中那些侍奉父皇的面容，与眼前军士按刀的动作放在一起，已足够让他明白，这份纸不容他问真假。
「殿下？」
他伏下去。
「儿臣领诏。」
那四个字卡在喉里，比哭还难受。
人走后，他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的新名。
柷。
前世李祝，今生李柷。两个字只换了偏旁，却从一张下班后的床，换到了一具棺椁旁。
他本想苦笑，最后只是低下头。
数日后，先帝灵前，他照着礼官的指示起身、俯伏、接文书。袍袖过长，接到手的绢书差点滑落，一名官员忙替他托住，低声道：「陛下留神。」
那人说完便缩回手，像怕自己多留一刻，也会惹来廊下军士的注视。
群臣下拜，万岁之声在殿里回荡。李柷坐在高处，看见最靠近门口的武官始终微侧着身，视线不在天子身上，而在掌管宫中事务的蒋玄晖那里。
谁能发令，谁只能坐着，一眼便分明。
朝班里那些姓名，他多半陌生。礼官每说一句，他便小心跟着做，唯恐错了一个动作，又招来廊下武官的盯视。
礼毕，内侍引他回院。
半路有一名年老官员抬头，像是想说什么，身旁同僚却轻轻拉了他一下。李柷与那双眼睛只对上片刻，便被送进门内。
回到院里，等着他的只有一碗晾得半凉的粥。
傍晚，他得以见母亲。
何后坐得很端正，眼睛肿着。如今朝廷正在议尊号，侍从的称呼尚未全改，可守门军士对她的态度，与先前没有多少分别。
韩氏站在门内，郑福在帘外，谁也不敢走远。母子之间不是没有空间，却没有一句真正不会传出去的话。
「柷儿，手伸过来。」
她替他理了理袖口，又把掌心一段磨旧的丝绳交给他。那是金佩换下的旧系绳，原身幼时曾笨拙地在上头打结，母亲一直收着。
「你睡不好，别总攥着衣裳。这个拿着。」
李柷摸向领内。小金佩还贴着胸口，没有名字，也没有帝王宝印那样的标志，只有磨浅了的纹样。少年幼年的触觉从记忆深处浮起，让他突然想哭。
「母后……」
他想问要不要一同走。可自己连沈安的面都没见到，拿什么带人出去？现在把话说破，不是救她，是多给看守一条线索。
何后握着他的手，指头也在抖。
「你父皇不在了，往后吃饭、歇息，都要自己记着。莫再逞一时意气。」
「儿臣怕。」
这不是演戏。
她看了他许久，才说：「怕便慢些。先把今日过完。」
门外有人提醒时辰。何后起身，把他的手放回膝上。她走到门边，又回了一次头。
守卫催了，母子才松开一直望着彼此的目光。
李柷一直坐着，直到门关上。
那段旧系绳被他藏进衣服最里层。
回院后，郑福问他是否要添灯。李柷看着这个陪伴原身多年的少年，几次想把心里的恐惧说出来，最后都忍住。
郑福或许愿意帮他，却挡不住一顿拷打。
李柷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下，叫他早些歇息。
晚膳送来时，院里多了一名内侍。
那人二十余岁，笑得很稳，先把每只碗的方向调好，才俯身行礼。
「奴婢冯敬，蒙院使差遣，来照料陛下起居。」
李柷点头，没有多说。
冯敬却不退，眼睛顺着案上扫过书卷、笔架、那碗没有喝完的粥，连帕子放在哪里也看了一眼。
「陛下今日与娘娘说了些什么？若有需用之物，奴婢也好代为料理。」
李柷握匙的手慢慢停住。
他这才明白，登基不曾让牢笼大一分。
只是看守他的眼睛，又近了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