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很少说不。
李柷要书，他说去找；想换一盏灯，他说去办；提到先帝旧日常去的东小阁，他更立刻低头，说陛下孝思，奴婢自然不敢耽误。
只是第二日，东小阁外多了两名守卒。
李柷根本没有去。
他坐在窗边，想了半晌，又觉得也许是巧合。宫里刚死了皇帝，添两个兵有什么奇怪？不能因自己害怕，就把每件事都算到一个人头上。
所以他又等了一日。
这一日，他对冯敬说想请郑福去取母后那里的书，结果书尚未取回，郑福先被拦在院门。守卒说，往后传递字纸，须经查验，不许自己走动。
冯敬却仍站在他身后，替他研墨。
那双手既干净又稳，墨也磨得细，李柷从前没觉得有人研墨会令人如此难受。
午后，他偶然看见冯敬在侧间记一张纸。对方听见脚步便收了笔，等他走过，又把纸折进一个薄夹。
李柷没有去偷。
他望着冯敬夹纸的手。对方指腹在夹口擦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
李柷收住目光，走过去拿自己的茶。
到了晚膳前，冯敬替外头来人开门，那张夹纸落在托盘旁。他只瞥到两行，便看见「欲往东小阁」「问及何后」几个字。
不再是巧合。
他默默退回案前，胃里却像压进了一团冷泥。
冯敬回来时，先看了托盘的位置，再看李柷。
「陛下今日胃口不好？」
「热。」
「近来凉了，怎会热？」
「朕说热，便是热。」
话一出口，李柷便后悔。他没有底气发脾气，冯敬看得出来。那人只笑笑，替他开了一点窗，又把香炉往近处挪。
「陛下年幼，有事由奴婢代为转达便是。外头口杂，尤其郑福那孩子，说错话怕是自己也不知道。」
李柷听懂了。
这不只是监视，还是提醒他：若想借旁人做事，旁人会先遭殃。
夜里他躺在帐内，两手压在肚子上，反复想着怎么办。直接告诉贺晟？冯敬本就是院使派来的，告他监视皇帝，岂不是告院使自己？
杀了他？李柷摸向枕边，摸到的只有一卷书。冯敬白日挪动那只香炉时，一只手便提了起来。
他慢慢缩回手。
他终于承认，自己不知道。
英魂录在帐顶悄然展开。
【支线任务：帘后耳目。】
【解除当前贴身看守所造成的直接威胁，取得一段可自主行动的空隙。】
【完成奖励：下等英魂指定召唤令一枚。】
他盯着「一段空隙」，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不必让整座宫里的人都消失。不必杀谁。只要让冯敬暂时不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第二日，他开始留意这座院里的人到底怕什么。
冯敬怕没有消息可以上报；贺晟怕宫门出事；陶九来送物时，最怕收据上的数目与带进来的不一样。只有他自己，什么都怕。
晌午，李柷嫌屋里闷，便到廊下坐着。这几日他一直留意冯敬如何送出字纸，却不敢直接打听。廊柱旁恰好能望见院门，一名小内侍正捧着封好的字纸往外走。贺晟在门前核对出入簿，抬手拦住。
「送往何处？记入哪本簿了？」贺晟问。
小内侍支吾着说是奉人差遣，还未登记。
「院中送出的字纸，未登簿不得出门。这是院使的规矩，谁来说情也不管用。」
小内侍吓得赶紧回去补记。
李柷坐在廊下，看着小内侍捧纸折回，这才明白院使的人也得照门前的规矩办事。他忽然坐直。
冯敬急着把消息送出去，贺晟却要每一张纸留下记录。两个人都奉院使之命，未必肯替对方担责。
他把一张纸铺平，写下「先帝」两字。第一笔歪了，又重新换一张。
冯敬从外头进来，笑问：「陛下又要练字？」
李柷把笔握稳，努力让声音像平常一样。
「朕想给院使写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