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社正式成立。
青石原的大队牌子换成了公社的牌子。
新牌子挂在祠堂门口。
跟“同心”匾并排。
木牌更大。
红漆更亮。
上面的字是公社统一发的。
宋体字。
方方正正。
祠堂被改造了。
供桌搬走了。
那张老供桌在祠堂里放了几十年。
桌面上被香火烫出了好几个黑印子。
四个桌脚被地面磨得发了圆。
两个人抬着。
从正殿抬到偏房里去了。
偏房里堆满了旧东西。
破条凳、烂簸箕、断了把的锄头。
供桌搁在最里面。
桌面上落了一层灰。
记账的方桌搬进来了。
黄漆桌面。
四条腿支着。
新是新。
但桌面不平。
有一条腿短半截。
底下垫了块木头片。
条凳也换了。
旧的搬走了。
新的搬进来。
是宋木匠连夜刨出来的。
杉木板。
凳面上还带着刨花的印子。
粮仓从后面扩到了前殿。
原先放祖宗牌位的地方。
现在堆着粮袋。
苞谷袋、高粱袋、麦子袋。
一袋一袋摞上去。
摞到半人高。
摞到一人高。
粮袋贴着粮袋。
麻袋蹭在墙壁上。
墙壁上还留着放牌位时磨出来的印子。
长方形。
一块一块的。
宋木匠带人拆了几排旧架子。
架子是放供品用的。
木头朽了。
一拆就掉渣。
宋木匠拿锤子敲了两下。
架子散了。
碎木头堆在墙角。
他在墙上钉了新货架。
放账册用的。
钉子砸进墙里。
当。
当。
当。
货架钉好了。
账册码上去。
一本一本。
牛皮纸封面。
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陈砚秋站在祠堂门口看了看。
里面有人在搬桌子。
四条腿的方桌两个人抬着。
从门口侧着身子挤进去。
“往左一点。”
“再往左。”
“好了放。”
方桌落地。
咚一声。
有人在地上画线。
蹲着。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在地上画方格。
“粮袋放这儿。”
“账册放那儿。”
粉笔在地上划。
嘶嘶响。
画完一个方格。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陈砚秋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这一切。
门槛是青石的。
磨得发亮。
他站在门槛外面。
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旧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赵德厚从祠堂里出来。
追了两步。
“先生不看一眼。”
陈砚秋没有停下来。
“看什么。梁没动就行。”
他没有回头。
走远了。
棉袍袖口上那撮棉絮又钻出来了。
他没塞回去。
赵德厚站在门口。
看着陈砚秋的背影走远了。
拐过巷口。
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
走进祠堂。
里面的方桌已经摆好了。
黄漆桌面。
四条腿支着。
旁边放着几把条凳。
一切都变了。
牌位没了。
供桌没了。
香炉没了。
那张放供品的旧架子拆了。
碎木头堆在墙角。
还没清理。
墙角那块地砖上留着一个印子。
是香炉底压出来的。
圆形的。
深褐色。
拿脚蹭了两下。
蹭不掉。
但梁还在。
那根老柏木的黑亮亮的梁。
横跨正殿从东墙到西墙。
百年没动过。
梁上的漆皮还是黑亮亮的。
烟熏火燎了几十年。
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梁上还挂着灰。
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
灰絮子吊在上面。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灰絮子微微晃着。
陈砚秋画图纸的时候挂在上面的一张宣纸角还在梁缝里夹着。
纸已经黄了。
边角翘起来。
但没掉下来。
还夹在那儿。
颤巍巍的。
他站在祠堂正殿中间。
仰头看那根梁。
看了很久。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在脸上。
凉凉的。
外面有人喊。
“德厚!公社的人来了!”
他把头低下来。
走到方桌后面。
坐下。
翻开账册。
账册是新的。
牛皮纸封面。
第一页还空着。
他拿起笔。
蘸了蘸墨。
在账册第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墨迹未干。
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