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社成立后第三天。
炮楼民兵二十四小时轮岗。
粮仓成了重点守卫目标。
赵德厚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框上那两道杠还在。
一道是老痕迹。
一道是新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新杠。
木茬子已经不刺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把新打的铜钥匙。
钥匙是托公社的锁匠打的。
一模一样的齿纹。
三道齿。
一长两短。
铜面还没氧化。
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用红绳把两把钥匙拴上。
红绳是旧绳。
从他婆姨的针线筐里找的。
过年纳鞋底用的。
两股捻成一股。
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林根生。
“一把你拿着。一把我拿着。”
林根生伸出手。
掌心朝上。
钥匙落在他手心里。
沉甸甸的。
“夜间粮仓开门必须两个人都在场。不得单独过夜。”
林根生把钥匙掂了掂。
铜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黄澄澄的光闪了一下。
他把红绳系在自己裤腰带上。
绕了两道。
打了个死结。
拽了拽。
紧了。
赵德厚把另一把系在自己腰带上。
打的是活结。
但紧了紧。
两个人各自拍了拍裤腰带。
手掌拍上去。
钥匙硌在掌心。
硬硬的。
都没有说话。
炮楼顶上新的民兵上去了。
第一班两个人。
一个抱着铁皮喇叭。
喇叭是公社发的。
铁皮焊的。
口子敞着。
喇叭嘴上有一道凹痕。
搬东西时磕的。
另一个背着一杆旧步枪。
枪是公社武装部配的。
老式七九步枪。
枪托上的漆磨掉了一半。
露出底下的木头。
枪里没有子弹。
但背在身上就是个样子。
枪带是布的。
斜挎在肩上。
枪身随着走路的步子一晃一晃。
赵德厚在底下仰头喊了一声。
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
“夜里轮流睡。眼睛不能全闭上。”
上面应了一声。
“知道了。”
声音从炮楼顶上飘下来。
被风吹散了。
炮楼顶上那根麻绳还在晃。
啪嗒。
啪嗒。
在民兵的脚边打着砖面。
民兵低头看了一眼。
拿脚把麻绳往旁边拨了拨。
麻绳弹回来。
继续啪嗒啪嗒。
天色暗下来之后炮楼上的煤油灯亮了。
灯火苗在枪眼里一闪一闪的。
从底下往上看。
像一颗黄黄的星星。
粮仓门口的锁也落下了。
新锁。
公社发的。
铁锁簧比旧锁粗了一圈。
赵德厚把锁挂上门扣。
咔哒一声。
拽了拽。
锁死了。
两把钥匙分别挂在两条腰带上。
相隔不到一百步。
但分属两个人。
一把在赵德厚裤腰带上。
活结。
一把在林根生裤腰带上。
死结。
炮楼上的人往下看了一眼粮仓的方向。
粮仓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
四四方方的。
像一块大石头。
门缝里没有光。
窗户也没有光。
他移开了视线。
把铁皮喇叭搁在脚边。
靠着栏杆坐下来。
第一批守夜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半宿。
木楼梯嘎吱嘎吱。
上去。
嘎吱嘎吱。
下来。
上去的人端着一碗热水。
下来的人空着手。
又上去。
煤油灯里的油少了。
灯火苗矮了。
守夜人拿灯罩子拨了一下灯芯。
火苗窜起来。
又稳住了。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
守夜人侧着耳朵听了一阵。
没有什么异常。
又靠着栏杆坐下来。
铁皮喇叭搁在脚边。
枪靠在栏杆上。
月亮从东山头上冒出来了。
照在粮仓顶上。
瓦片泛着青光。
粮仓门口那把锁在月光下反着一点暗光。
锁孔里黑洞洞的。
两把钥匙都不在锁孔里。
一把在赵德厚腰上。
一把在林根生腰上。
都安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