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
全村人在晒谷场上乘凉。
白天晒过的地面还留着热气。
凉席铺上去温乎乎的。
坐久了得换个姿势。
有人干脆直接坐在地上。
后背靠着麦秸垛。
麦秸垛也是温的。
白天吸饱了太阳。
现在慢慢往外散热。
老人摇着蒲扇坐在中间。
蒲扇是自家编的。
扇边磨得发亮。
摇一下。
吱呀一声。
有人叼着旱烟袋。
烟锅子一明一灭。
烟雾在夜色里飘一阵就散了。
半大孩子在边上追着跑。
光着脚丫子踩在晒谷场上。
啪啪响。
跑累了就倒在凉席上。
喘两口粗气。
又爬起来继续跑。
妇女们凑在一起纳鞋底。
针锥子扎进布层里。
嘶一声。
拔出来。
再扎进去。
煤油灯搁在石磨上。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照得周围几张脸忽明忽暗。
赵德厚坐在一个角落里。
背靠着麦秸垛。
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茶是井水泡的。
茶叶沫子沉在碗底。
他喝了一口。
把碗搁在膝盖上。
看着那些孩子在凉席中间穿来穿去。
李燕一岁多了。
在地上爬得飞快。
她从自家凉席上爬出来。
手脚并用。
小屁股一扭一扭的。
先是爬到林根生爹脚边。
林根生爹低头看了她一眼。
拿蒲扇在她后背上轻轻扇了一下。
她咯咯笑了两声。
换个方向继续爬。
爬到老刘头旁边。
老刘头正抽烟。
赶紧把烟袋往高处举了举。
怕烫着她。
她又爬到一个婆姨跟前。
婆姨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借力站起来。
摇摇晃晃站了两秒。
又一屁股坐下去。
重新撑起四肢继续爬。
她穿过一张又一张凉席。
绕过一双又一双脚。
像一条小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膝盖上沾了土。
手掌上全是灰。
她不嫌脏。
谁挡了她的路。
她就抬头看看是谁。
然后绕过去。
她爬到了钱万金脚边。
停住了。
钱万金坐在晒谷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
两条腿伸着。
脚边搁着搪瓷杯。
他没有摇蒲扇。
就那么坐着。
看着晒谷场上的人。
李燕停在他脚边。
仰着圆圆的脑袋看他。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
瞳仁黑亮亮的。
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
钱万金低头看了她一眼。
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
怕她碰倒。
他把手里的烟袋也搁在地上。
用脚踩灭了烟锅子里的火星。
弯下腰。
蹲在李燕面前。
他伸出食指。
在李燕面前晃了晃。
手指头粗粗的。
指甲缝里还有白天挖地留下的泥。
李燕伸手去抓。
两只小手张开。
手掌小小的。
手指头短短的。
扑了个空。
他把手指又晃回来。
在她眼前转了一圈。
她眼珠子跟着他的手指转。
又伸手去抓。
这次抓住了。
两只手抱住他的食指。
攥得紧紧的。
小指节都发白了。
钱万金笑了笑。
松了松手指。
让她攥得更舒服些。
他的手比李燕的手大好几倍。
食指被她两只手抱着。
只露出最上面一截指节。
他轻轻晃了晃手指。
她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咯咯笑了两声。
攥得更紧了。
李燕另一只手伸上来。
抓住他的胡子。
小手指节短短的。
攥了一小撮胡子。
使劲拽了一下。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
脸都涨红了。
钱万金“哎哟”一声。
往后仰了一下。
不是疼的。
是没想到这孩子手劲这么大。
旁边坐着的老刘头看见了。
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出来。
旁边几个婆姨也跟着笑了。
一个婆姨手里的针锥子停在半空中。
针尖上还穿着一根麻线。
她笑得太厉害了。
拿手背捂了一下嘴。
李燕自己也笑了。
她松开钱万金的胡子。
两只手拍在一起。
啪啪响。
嘴里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白牙。
小小的。
白白的。
上面两颗。
下面两颗。
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滴在钱万金的裤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水渍。
又抬起头看着钱万金。
咯咯笑了两声。
钱万金也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拽过的下巴。
胡子还乱七八糟地翘着。
他把胡子往下捋了捋。
捋顺了。
又用手背蹭了一下裤腿上的口水渍。
他看着李燕。
李燕还仰着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
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往前爬了一步。
又伸手去抓他的裤腿。
想扶着站起来。
李秀娘坐在人群边上。
手里纳着一只鞋底。
针锥子扎进布层里。
嘶一声。
拔出来。
再扎进去。
她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
针停在半空中。
手指头捏着针锥子。
没有扎下去。
李燕正扶着钱万金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站了两秒。
又坐下去。
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哭。
又扶着往上爬。
钱万金伸手护着她。
怕她往后仰倒。
李秀娘看了很久。
手里的针锥子搁在鞋底上。
麻线从针眼里垂下来。
在晚风里轻轻晃。
她没有站起来。
没有走过去。
就坐在原地。
远远地看着。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被晃动的火苗遮住了。
看不清。
她把针锥子重新拿起来。
针尖对准鞋底。
扎进去。
嘶一声。
线拉过去。
又穿回来。
继续纳鞋底。
手没有停。
赵德厚坐在麦秸垛旁边。
也看见了。
他把凉茶碗搁在地上。
没有出声。
继续看着晒谷场上的人。
晒谷场上的笑声慢慢散了。
钱万金把李燕轻轻抱起来。
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
李燕伸手去够他的搪瓷杯。
他端起杯子喂了她一小口水。
她喝了一口。
呛了一下。
咳了两声。
水从嘴角淌下来。
钱万金用袖子给她擦了一下。
李秀娘站起来。
把针线收进篮子里。
挎着篮子走过来。
站在钱万金面前。
钱万金抬头看了她一眼。
把李燕从膝盖上抱起来。
递过去。
李秀娘接过来。
把李燕抱在怀里。
李燕还扭着头看钱万金。
伸手指着他的胡子。
咿咿呀呀的。
“谢谢。”
李秀娘声音低低的。
钱万金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没事。”
李秀娘抱着李燕走了。
回到自家凉席上坐下。
把李燕放在膝盖上。
拿围裙角给她擦了擦嘴角。
李燕还在扭着头往钱万金那边看。
嘴里咿咿呀呀的。
李秀娘把她转过来。
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拿针锥子继续纳鞋底。
钱万金又坐回石头上。
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手指头上还残留着李燕攥过的感觉。
小小的。
暖暖的。
比铜钱还小一圈。
比算盘珠子还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
被李燕攥过的那一截微微发红。
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端起搪瓷杯。
发现杯子里空了。
把杯子搁在脚边。
看着李燕被李秀娘抱走的方向。
看了一阵。
那边煤油灯的光照不到。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远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渠水声混着晒谷场上人们的说笑声。
混着蒲扇摇动的吱呀声。
混着针锥子扎进鞋底的嘶嘶声。
混着半大孩子追跑的脚步声。
这个夏夜是饥荒之后全村人第一次聚在一起笑的夜晚。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
是零零散散的。
这里一声。
那里一声的。
被蒲扇摇碎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