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在祠堂清算全年账目。
方桌上摊着好几本册子。
工分册。
分配册。
库存册。
一本一本核对。
煤油灯搁在桌角上。
灯芯拨了两回。
火苗窜高又矮下去。
他拿着笔。
蘸了墨。
一行一行往下对。
嘴里默念着数字。
手指头在纸面上划过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全部核对完之后。
他弯下腰。
从桌下的一个暗格里拿出另一本。
那本真账。
牛皮纸封面。
边角磨得发毛。
封面上那几块褐色的水渍还在。
他把虚账放在桌子左边。
真账放在桌子右边。
两本并排放着。
虚账封面干净。
纸页挺括。
数字工工整整。
每一栏都填满了。
跟文件上的数字对得上。
真账封面旧了。
边角卷起来了。
纸页上沾着土星子。
那是从炮楼墙洞里带出来的。
数字才是真实的收成。
他坐在桌前。
看着这两本账。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把两本账册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一本亮。
一本暗。
他先翻开左边的虚账。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每一页上的数字他都认识。
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在粮仓里。
在灯下。
在驻村干部来催的那个夜里。
蘸墨。
落笔。
写得工工整整。
每一笔都像在刻。
他翻完了虚账。
合上。
放在左边。
又翻开右边的真账。
第一页。
“癸巳年秋。”
四个字。
笔画粗粗的。
墨色淡淡的。
是用烧火棍头蘸着炭粉水写的。
那年修渠。
那年腊月初九水灌进旱田。
那年粮仓第一次堆满到房梁。
他翻到第二页。
数字翻了一倍。
渠水浇过的地。
收成比往年都好。
翻到第三页。
数字越来越少。
每一笔征粮后面都跟着一个减号。
翻到第四页。
掺陈粮的记录写在最下面。
六袋。
每袋掺了三成。
用极小的字标注着。
翻到第五页。
饥荒期间每天分粮的记录。
半碗。
半碗。
还是半碗。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写了半面。
下面是空白的。
他看了一页又一页。
翻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辨认两个不同的自己写下来的东西。
左边那个自己。
在文件上签字。
在核查组面前站着。
指着账册上的数字。
一项一项地报。
声音稳稳的。
右边那个自己。
深夜蹲在炮楼底层。
把真账本用油布一层一层包好。
塞进墙洞里。
用砖压住。
用脚尖踢实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
他把真账翻到掺陈粮那一页。
手指头点着那几行极小的字。
六袋。
每袋掺了三成。
那六袋麻袋是林根生带人从炮楼墙洞里搬出来的。
在粮仓后院里。
煤油灯搁在石磨上。
他左手提秤纽。
右手拨秤砣。
秤杆平了才让封口。
每一袋扎口的地方都有他用毛笔画的小记号。
一道弯弯的墨痕。
只有他能认出来。
钱万金押车的时候解开过其中一袋。
在土路边上。
趁赶车人喂牛的时候。
掏了一把粮食放在手心里看。
颜色偏暗。
颗粒大小不对。
他把那把粮食放回去了。
把袋口重新扎紧了。
到粮站卸车的时候。
站在一旁看别人把麻袋扛进去。
始终没有再多看一眼。
后来核查组来了。
钱万金坐在靠门的条凳上。
搪瓷杯搁在脚边。
核查组组长问他有没有问题。
他看了赵德厚一眼。
说“没有”。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赵德厚把真账翻到饥荒那几页。
每天分粮的记录。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杆秤挂在祠堂梁上。
秤钩晃着。
秤砣垂着。
他站在梁下。
左手提秤纽。
右手拨秤砣。
秤杆平了才让端走。
全村人端着碗站在祠堂门口喝完了才回家。
没有人把半碗粥端回自己家去吃。
所有人都在祠堂门口站着喝完那半碗粥。
把碗舔干净了才走。
那个冬天没有人饿死。
他把真账翻回第一页。
“癸巳年秋。”
四个字。
在纸面上已经淡了。
炭粉磨掉了一半。
但笔画还在。
那时候粮仓是满的。
麻袋摞到房梁。
门框上刻了第一道杠。
现在粮仓又满了。
麦子翻了一倍。
门框上刻了第三道杠。
他把真账合上。
手指头在封皮上停了好一阵。
牛皮纸磨得发毛。
边角那几块水渍还在。
是多年前在灯下翻账册时不小心溅上去的茶水渍。
他看了很久之后。
把虚账合上了。
手指头在封皮上抹了一下。
牛皮纸干干净净。
没有水渍。
没有土星子。
他把它拿起来。
拉开抽屉。
放进去。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本账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人翻开。
但它在抽屉里占了一个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
端着那本真账。
走到祠堂角落里。
那里立着一个新打的木柜。
是宋木匠上个月做的。
杉木板。
新木头的颜色还浅。
散发着松木的气味。
柜面上刨得光光的。
还带着刨花的印子。
他把柜门打开。
门轴没有上油。
吱呀一声。
柜子里空空的。
只有最上面一层搁板上放着陈砚秋当年画的那张阴阳渠图纸。
纸卷用旧布条扎着。
纸已经黄了。
他把真账放在图纸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搁着。
一张图纸。
一本账册。
一个画了渠。
一个记了粮。
都放在新木柜里。
直起腰。
看了片刻。
没有上锁。
柜门合上的时候。
木头与木头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站在木柜前面。
伸手摸了摸柜门。
木头是温的。
宋木匠刨过的面还是光滑的。
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走到方桌前。
把桌上的其他账册收起来。
一本一本摞好。
煤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
灯火苗矮下去。
他把灯芯往下拨了一点。
火苗窜起来。
又稳住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跟修渠那年一样淌。
跟粮荒期间一样淌。
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