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路过后山崖。
那里是钱万金当年抡大锤开石料的地方。
石壁上还留着那年砸出来的裂口。
深的一道一道的。
像抓痕。
最大的那道裂口从崖顶一直裂到崖脚。
缝子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他本没有打算停下来。
只是路过。
去查看阴渠清淤后的水位。
走到崖壁前面的时候。
脚步自己慢下来了。
他看见了石壁上那些旧痕。
看见了那道最大的裂口。
停住了。
裂口还在。
石壁上的凿印还在。
当年林根生抡了十几锤。
只凿出拳头大一个坑。
铁钎头钝了。
虎口震得发麻。
石壁上只留了几个白点。
后来钱万金拎着大锤从山路上走上来。
没跟任何人说话。
走到崖壁前。
两只手握住锤把子。
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
搓了搓。
抡起来。
砸下去。
铛一声。
石壁上裂了一条缝。
齐刷刷的。
跟着石层的纹理走。
第二下。
裂缝宽了一指。
第三下。
石壁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到第十下的时候。
一块巴掌厚的条石从崖壁上脱落下来。
整整齐齐的。
跟从豆腐上切下来一块一样。
石头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
溅起一片石灰。
那天开了二十几块条石。
钱万金抡锤抡到胳膊抬不起来。
晚饭都没吃就躺下了。
他婆姨端着碗在床边站了一阵。
他把脸转向墙。
婆姨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走了。
第二天清早。
赵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卷布条递给他。
旧褂子上撕下来的。
蓝布。
洗得发白。
钱万金接过来。
解开麻线。
把布条抖开。
一股子皂角味。
他把布条缠在右手上。
一圈两圈三圈。
虎口缠紧了。
掌心里垫了一层。
赵德厚看着他问。
“手咋样。”
钱万金摊开右手。
掌心里全是水泡。
大的有黄豆大。
小的密密麻麻排着。
破了几个。
血丝露在破口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今儿继续开。”
现在那道裂口还在石壁上。
裂口周围又多了几道细缝。
是风吹日晒撑开的。
石面上长了暗绿的苔藓。
干了的苔藓变成黑褐色的硬痂。
抠都抠不下来。
赵德厚站在那道裂口前面。
裂口里长出了一棵草。
细细的茎秆从石缝里钻出来。
顶着一片小而绿的叶子。
在风里轻轻晃。
叶片上沾着露水。
亮晶晶的。
他弯腰凑近了看。
那棵草的根扎在石缝深处。
茎秆嫩嫩的。
青白色的。
才长了不到一拃高。
他看着那棵草。
伸出一根手指。
碰了一下叶片。
叶片抖了一下。
露水滚下来。
滴在他手指上。
凉凉的。
他又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叶片。
软软的。
跟渠边地里的草一个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石壁底下。
又长出了几棵草。
稀稀拉拉的。
矮矮的。
从石缝里钻出来。
有的刚冒头。
还是嫩黄的。
有的已经长了三四片叶子。
深绿色的。
在风里轻轻抖着。
不像旱地里那些枯黄的草。
贴着地皮长。
叶子卷着边。
这几棵草是水草。
叶片肥肥的。
脉络清晰。
跟渠边长的那些一模一样。
以前这里没有这种草。
只有几棵耐旱的蒺藜。
浑身是刺。
现在水草从石缝里长出来了。
他弯腰拔了一棵。
不是石缝里那棵。
是旁边另一棵。
手指头捏住茎秆。
轻轻一拽。
草根就出来了。
没有费劲。
土是松的。
草根是白的。
细细的。
一根主根分了好几根须。
须上沾着土。
带出来一小撮土。
土是湿的。
不是表面的露水。
是泥土深处的潮气。
黑黑的。
黏黏的。
在手指间能捏成团。
他把草根举到眼前看了看。
须根上挂着的土粒一粒一粒的。
黑褐色。
油润润的。
跟渠边地里那种一攥就散的干土不一样。
跟去年秋天西南坡地上那种发白的旱土更不一样。
这是被水浸透了的土。
他把那撮土放在手心里。
捻了一下。
土在指腹上碾开。
湿湿的。
滑滑的。
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湿痕。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土腥味。
混着草根的青气。
跟渠边地里的土一个味。
跟那年腊月初九水灌进旱田后他蹲在地尾抓的那把湿土一个味。
他把草放在石壁上。
叶片朝上。
搁稳了。
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道湿痕。
慢慢变干了。
颜色从暗褐变成浅灰。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手掌上残留的湿土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知道那点湿痕意味着什么。
渠水已经渗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从阳渠一路渗过土层。
穿过石壁底下的缝隙。
一直渗到了后山崖下。
修了两年多的渠。
终于把它的影响力渗到了最远的地方。
当年在这里开石料的时候。
地上全是干土。
石头缝里没有一丝水汽。
铁钎打上去只冒白烟。
现在草自己长出来了。
绿的。
活的。
不需要人浇水。
不需要人施肥。
渠水在地下默默渗着。
把这片旱地变成了湿地。
把干土变成了潮土。
把石缝变成了花盆。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看那棵留在石缝里的草。
也没有看石壁上那些裂口。
脚步不快不慢。
走过当年堆石料的那片空地。
地面上还散着碎石块。
棱角早被雨水冲圆了。
走过钱万金当年蹲着喘气的那块石头。
石头上落了一层灰。
他出了后山崖。
沿着渠线往回走。
阳渠里的水还在淌。
哗哗的。
从高坎上流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他走到分水闸旁边。
蹲下去。
把手伸进渠水里。
水是凉的。
他把手指上残留的湿土搓掉。
湿土在水里散开。
变成一股黄泥汤。
往下游淌。
淌了几步远就化干净了。
手洗干净了。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站起来。
往村里走。
身后的山崖上。
水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渗过石缝。
渗过土层。
渗过草根。
那棵留在石缝里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叶片上的露水又聚了一滴。
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