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娘生了一天一夜。
接生婆从早上忙到天黑。
又从天黑忙到天亮。
屋里的煤油灯点了一宿。
灯芯拨了好几回。
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
接生婆的影子弯着腰。
一上一下。
一上一下。
屋里不断传出李秀娘的喊声。
嗓子哑了。
喊不出来了。
咬着被子角。
闷哼。
接生婆的声音盖过了她的闷哼。
“使劲!再使一把劲!”
“头出来了!再使一把!”
中间断断续续。
有时候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接生婆在自言自语。
“胎位不正。”
“脚先出来的。”
“这娃命硬。”
李秀娘她男人蹲在门口。
抽了一天的烟。
烟袋锅里的火没有灭过。
一锅接一锅。
烟灰堆在门槛外面。
堆了一小堆。
风一吹就散了。
他又磕了一锅。
他蹲着。
不说话。
屋里传出接生婆的喊声。
他拿烟袋的手停了一下。
又继续抽。
隔壁婆姨端了碗热汤过来。
搁在他旁边的石墩上。
“喝点汤。”
他没动。
汤凉了。
碗沿上结了一层油皮。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接生婆从屋里出来了。
门帘掀开。
一股热气涌出来。
接生婆满脸是汗。
头发粘在额头上。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手上还有水渍。
洗过了。
但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迹。
“是个闺女。”
她男人蹲在门口。
烟袋锅停在嘴边。
“命硬。生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哭不哑。”
话音刚落。
屋里传出来孩子的哭声。
又响又尖。
穿透了土房的墙。
哇——
哇——
一声接一声。
不歇气。
院子里的老母鸡被惊得扑棱着翅膀跑了几步。
接生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听听这嗓门。阎王爷都不敢收。”
她把围裙解下来。
搭在胳膊上。
“大人没事。就是虚,得补。”
说完端着接生盆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窗外渠水哗哗地响了一夜没有停过。
此刻还在淌。
水声细细的。
从高坎上传下来。
拐个弯。
往南去了。
她男人听了接生婆的话。
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他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
进屋了。
李秀娘躺在床上。
脸色惨白。
被子拉到胸口。
头发全湿了。
贴在脸上。
一绺一绺的。
嘴唇干裂了。
起了白皮。
她旁边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红红的。
小小的。
脑袋上稀稀拉拉几根黑头发。
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眼睛闭着。
眼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血管。
嘴巴张着。
哭累了。
哭得没力气了。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贴在耳朵边上。
她男人站在炕沿边上。
低头看着那个女婴。
两只手垂在两边。
没伸手去碰。
看了一会儿。
转身又蹲回门口去了。
门帘放下来。
屋里又暗了。
李秀娘把孩子抱在怀里。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上。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皮肤。
温温的。
软软的。
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
红红的。
眼皮上的血管一道一道。
小小的鼻子。
小小的嘴。
嘴唇还在微微发颤。
她拿手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孩子动了动。
脑袋往她怀里拱。
她没有哭。
眼睛干干的。
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靠在炕头上。
窗外渠水还在淌。
哗哗的。
屋里就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炕上。
她男人在外面又点了一锅烟。
打火镰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当。
当。
当。
烟点着了。
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淡淡的。
何二牛蹲在巷子对面的墙角后面。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蹲在那儿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在了。
蹲着。
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缩着脖子。
听见屋里传出来孩子的哭声。
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又停住了。
哭声停了。
他站起来。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往李家门口看了一眼。
门帘放着。
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身走了。
脚步轻轻的。
赤脚踩在地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