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年(元康六年八月)。並州。武鄉。
夜。
天上有雲。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山坡上,灰白。坡上枯草伏地。矮。硬。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吹得枯草伏地。又起。
勒虎站在高處。二十一歲。穿短褐。料子粗。膝蓋補丁。赤腳。腳底厚繭。踩在坡土上。手裡沒有兵器。兩手垂著。
他看南。南方有山。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
他摸了摸背上的鞭痕。隔著短褐。硬。凸。一道。從左肩到右腰。斜著。
他想起掠賣者。鞭梢落下來。啪。啪。短褐破了一道口子。皮肉露出來。紅。血珠滲出來。沿著背脊流。他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不出聲。
「叫啊。」
他沒叫。鞭子又落。
他又想起村口。老榆樹。脖子上有繩。麻繩。粗。勒進皮肉。紅裡滲血絲。石勒路過。扛著鋤頭。看見他。他也看見石勒。兩人對視。石勒沒說話。站了一息。繼續走。
他喊。
「石勒。」
石勒停步。沒回頭。
「石勒。」
石勒站著。背對著他。鋤頭扛在肩上。沒回答。站了一息。繼續走。步子慢了半拍。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鬆開。又攥緊。
石勒從坡下走上來。二十二歲。穿短褐。赤腳。腳底厚繭。扛著鋤頭。走到勒虎身邊。站定。
勒虎看他。
「你看什麼?」
「看南。」
「南是晉。」
「我知道。」
「南是洛陽。」
「我知道。」
「南是江邊。」
「我知道。」
石勒沒接話。鋤頭握緊。看了一會兒南邊。收回目光。鋤頭靠著坡石。坐下來。勒虎也坐下來。
汲桑從坡下走上來。二十許。穿短褐。腰間繫帶。步子快。走到兩人身邊。站定。
「石勒。勒虎。並州風聲緊。」
石勒說。
「我知道。」
汲桑說。
「投不投?」
石勒說。
「投誰?」
汲桑說。
「劉淵。」
石勒說。
「等他回來。」
勒虎說。
「等他回來。」
汲桑坐下來。三人坐著。月光照著坡頂。灰白。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吹得三人袖口鼓起來。
汲桑說。
「劉淵在洛陽。他早晚回並州。」
石勒沒接話。手指在地上撿起一顆石子。灰白。握在手裡。涼。他沒扔。握著。
勒虎摸了摸背上的鞭痕。隔著短褐。硬。凸。他看南邊。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
石勒站起來。扛起鋤頭。
「走吧。」
汲桑站起來。勒虎也站起來。三人走下坡。靴底踩在土上。一步。一步。往村裡走。
村口。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稀疏。風過時沙沙響。三人走到樹下。停步。沒說話。繼續走。進村。拐進自家院子。推門。門軸響了一聲。
勒虎躺下。屋裡暗。他摸到鋪前。坐下。兩手空空。他摸了摸背上的鞭痕。隔著短褐。硬。凸。躺下。閉眼。
黑暗中。鞭痕還在。背上。一道。從左肩到右腰。斜著。他睜眼。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伸手。摸了摸鋪邊。空的。收回手。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涼。
窗外。夜風吹過屋頂茅草。沙。沙。遠處有犬吠。一聲。兩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