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九月),夜。溫縣,溫常家。
土牆草頂的屋子還是老樣子。窗紙換過一回,用舊帳布糊的,顏色發灰,擋不住風。門板歪著,底下墊了塊石頭。
溫常躺在榻上。被子拉到胸口,底下墊著舊褥子,褥子薄,骨頭硌著榻板。他咳了一聲,咳得短,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妻坐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沒遞過去,先拿手指頭試了試碗沿的溫度,溫的。
「喝。」
溫常撐著坐起來。他瘦了一圈,顴骨頂著皮,眼窩陷進去。他把碗接過去,喝了兩口。
「信呢?」
妻沒說話。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那封家書,信紙摺痕的地方斷了,用一小塊麻布襯著。上面「平安」兩個字已經模糊得快要看不出筆畫。
「就剩這一封了。」
「嗯。」
溫常把碗放下,接過信紙。他用手指頭順著筆畫描了一遍。紙上灰塵蹭在他指頭上,黑黑的一層。
「岳家那邊,一直沒回信。」
「沒有。」
「可能搬走了。可能沒了。」
妻沒接話。
溫常把信紙折好,放回布包裡,又放回枕頭底下。
「催糧吏今天來過?」
「來過。」
「拿了多少?」
「半斗。」
「還剩多少?」
妻站起來,走到灶房,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個小布袋。打開,裡面是小半碗粟米。
「這是最後的。」
溫常看了一眼。
「煮粥。稀點。分兩天。」
「嗯。」
妻去了灶房。灶膛裡的火燒起來,鍋裡的水慢慢冒泡。她把粟米倒進去,用勺子攪了攪。
鄰塾,夜。
塾師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卷帛,帛是舊的,邊緣磨毛了。他提著筆,一筆一筆抄。
抄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筆。
「李密孝。」
他念出聲。聲音在空屋裡轉了一圈。
「沒有祖母,就沒有今天。」
他接著抄。筆尖在帛上走,一個字一個字。
溫常躺在榻上,聽著。鄰塾的窗戶正對著他家的院牆,中間隔著一條窄巷。塾師唸書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
溫常閉著眼聽。他想起李密。李密不出來做官,在家養祖母。他想起自己的爹。爹死的時候,他在田裡。回來的時候,爹已經裝進棺材了。
他沒趕上最後一面。
他睜開眼。妻從灶房進來,端著一碗粥。
「粥好了。」
「放下。」
妻把碗放在案上。
「趁熱喝。」
「嗯。」
他撐著坐起來,端過碗。粥稀,米粒沉在碗底。他喝了兩口,放下。
「你也喝。」
「我喝過了。」
「騙人。」
妻沒說話。她坐回榻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半夜裡,溫常咳醒了。咳得長,彎著腰,手撐在榻沿上。咳完了,他把手放下。掌心裡有一片紅,在月光底下發黑。
妻也醒了。她坐起來,看見他手上的紅。
「怎麼了?」
「沒事。嗓子乾。」
「我看看。」
「不用看。」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暗印子。
妻沒再問。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那封家書。
「你拿著。」
溫常接過去。
「這封信,寄不出去。岳家那邊,等不到了。」
「嗯。」
「你留著。」
「留著。」
他把信紙貼在胸口,用手按了按。
第二天午後,南客來的時候,溫常正在院子裡坐著。他靠在棗樹樁旁邊,身上裹著舊被子。太陽照著他,他閉著眼。
南客推開院門。中年人,穿著短褐,褲腿上沾著泥,肩上背著一個油布包袱。
「溫常。」
溫常睜開眼。
「誰?」
「南邊來的。姓李。李密的族姪。」
「李密。」
溫常念了一遍。
「你又來了。」
「又來了。這是最後一卷。抄完了,我帶到江東去。」
溫常往屋裡看了一眼。塾師昨天來過,把一卷帛交給他,讓他轉交南客。
「塾師呢?」
「他沒來?」
「沒來。」
南客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不動了。抄完這卷,他就躺在案邊了。天亮的時候,鄰居去看,人已經沒了。」
溫常沒接話。
「帛在他手邊放著,抄完了,一卷不少。」
溫常把油布包袱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卷帛,包得嚴嚴實實。
「帶走吧。」
「你不留一份?」
「我不識字。」
南客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溫常的臉。
「那我走了。天亮前得過河。」
「吃了沒?」
「吃了。」
南客背起包袱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溫常,你這村子,待不住了。胡騎過了河,往南掃。你也早點走。」
溫常沒接話。他看著南客走遠,走進暮色裡,看不見了。
夜裡,溫常獨自坐在案前。案上點著一盞燈。他把家書從懷裡摸出來,展開。
「平安」兩個字還在。模糊的,摺痕斷了一半。
他用手順著筆畫描了一遍。
「平安。」
他念出聲。聲音很輕。
妻在榻上咳了一聲。她靠著牆坐著,被子拉到胸口,臉在燈光底下發黃。
「睡吧。」妻說。
「嗯。」
他吹滅了燈。黑暗裡,家書還在案上。
妻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