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十月),晨。關中,雍州。
營帳漏風。帳布上破了個口子,是行軍途中被樹枝刮的,一直沒補。風從口子裡灌進來,吹得帳裡的草屑亂飛。
陳石醒的時候,天剛亮。他從草鋪上坐起來,肩膀上涼,是被風吹的。他揉了揉脖子,掀開帳簾出去。
軍吏站在校場邊上,手裡拿著名冊。陳石走過去,站在隊列末尾。
「陳石。」
「到。」
軍吏看了他一眼,在名冊上勾了一筆。
「陳石,你老了。」
「我知道。」
「老了還當兵?」
「軍戶,當到死。」
軍吏沒再說話。繼續點名。
點完名,隊伍散了。陳石往帳篷走,走了幾步,停住。他回頭看了一眼校場上的人。都是新面孔,二十出頭,沒打過仗的,袖子還合身,甲還新。老的那批,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調去了後方。
他進了帳。在草鋪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軍牌。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陳石」,背面刻著「雍州軍戶」。木頭邊緣磨圓了,摸上去滑。
裂痕還在。從「陳」字左邊那一豎開始,斜著往右,一直裂到「石」字底下那一橫。裂痕不寬,但深,指甲能卡進去。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布是濕的,擰乾了,用布角擦軍牌。擦到裂痕的地方,布角卡住。他使了一點勁,布絲扯斷了,留在裂痕裡。
他用指甲把布絲挑出來。
月光從帳篷的破洞裡漏進來,照著軍牌。牌上「陳石」二字已經模糊了,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
他把軍牌放在膝蓋上。
「這牌,會不會傳給我兒子?」
他念出聲。聲音很輕。
「我沒兒子。」
他笑了一聲。很短。
第二天,隊伍繼續走。路邊的難民比昨天多。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不跑,也不動,眼睛直著。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跑過。孩子問:「娘,我們去哪?」婦人說:「不知道。」陳石看了一眼。他繼續走。
一個老人倒在路邊。他伸手,想抓什麼。手伸出去,指尖離地半尺,抓不到。他閉上眼。
陳石看了一眼。他沒停。隊伍在走。
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
「陳叔,那個老人。」
「看見了。」
「不管?」
「管不了。隊伍在走。」
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躺在路邊,手還伸著。
「走吧。」陳石說。
溫常子把頭轉回來。
又走了一段路。路邊有一輛翻了的牛車,車軲轆朝天,車上的糧袋破了,穀子灑了一地。幾個人在撿穀子,一粒一粒撿,撿起來塞進嘴裡。
陳石把馬拉偏了一些,繞開地上的穀子。
「陳叔。」
「嗯。」
「我爹在溫縣,會不會也這樣?」
陳石沒答。
「會不會?」
「不知道。」
溫常子沒再問。
夜裡紮營。帳篷搭在坡地上,火堆點了三處。陳石坐在帳口,從懷裡摸出軍牌。
他看了很久。
裂痕從「陳」到「石」。他把軍牌翻過來,背面「雍州軍戶」四個字,也模糊了。
他把軍牌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木牌硌著肋骨,涼的。
溫常子從帳裡探出頭。
「陳叔,你不睡?」
「睡。」
他躺下去。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照著他的膝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
「這牌,傳了三代。」
他念出聲。
「我爹傳給我,我傳給我兒子。我沒兒子,傳給誰?」
他把手抽出來。
「傳給誰都行。傳下去就行。」
他閉上眼。軍牌貼著胸口,涼的。
溫常子從帳外探進半個身子。
「陳叔,我睡不著。」
「數羊。」
「數過了。數到一百,還是睡不著。」
「那就接著數。」
溫常子沒動。過了一會兒,他說:「陳叔,我爹會不會已經死了?」
陳石睜開眼。
「不知道。」
「你要是收到文書,說我爹死了,你會告訴我嗎?」
「會。」
「那你呢?你娘死了,誰告訴你?」
「驛站。縣裡。文書。」
「文書上寫什麼?」
「寫我娘死了。讓我回去奔喪。」
「你回去嗎?」
「不回去。」
溫常子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不回去?」
「軍戶不能離營。離營就是逃兵。逃兵要砍頭。」
「那你娘……」
「我娘活著的時候,我沒回去看過。死了,回去也沒用。」
溫常子沒說話。他把頭縮回帳裡。
陳石把手從懷裡抽出來。軍牌貼著胸口,涼的。
「平安。」
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他不知道為什麼念這個詞。溫常的家書上寫著「平安」。溫常死了。他娘也死了。
他把手放回懷裡,摸著軍牌上的裂痕。從「陳」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