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年(泰始三年二月)。洛陽。東宮。
晨。
東宮新修。門柱漆味未散。木香混著灰氣。院中鋪新磚。磚縫勾得整齊。一棵老槐。枝葉疏。樹下無草。
宦者引司馬衷入東宮。
司馬衷九歲。穿小號常服。腰間繫帶。帶鬆。走一步。晃一下。
他走過前殿。殿中陳設新。几案。屏風。銅燈。一應俱全。
殿前有銅鶴一對。立於石座。鶴頸長。鶴嘴尖。銅色青綠。
司馬衷走過去。停住。仰頭看。
他伸手。摸鶴嘴。
宦者跟上。躬身。
「太子。這是銅鶴。」
司馬衷摸著鶴嘴。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銅面冰涼。光滑。
「像活的。」
宦者笑了一聲。短。低頭。
司馬衷又問。
「為什麼它們不動?」
宦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低頭。
司馬衷又摸了摸鶴嘴。收回手。指腹上一層銅鏽味。
他繼續往前走。東張西望。看柱子。看簷角。看廊下掛的銅鈴。
廊下銅鈴被風吹動。響了一下。司馬衷站住。歪頭聽。
宦者引他入殿。
東宮屬官已在殿中等候。十餘人。青袍。腰間銅印。按品級列班。
司馬衷被引到主位。坐下。椅高。他腳懸著。離地半尺。
屬官跪拜。齊聲。
「臣等拜見太子。」
額頭碰地。一片。
司馬衷看見他們跪。自己也站起來。
宦者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口。
「太子。坐下。」
司馬衷被按回椅上。腳又懸起來。
屬官跪在地上。面面相覷。有人抬眼偷看。又低下。
司馬衷問宦者。
「他們為什麼跪我?」
宦者低聲。
「因為您是太子。」
司馬衷說。
「太子是什麼?」
宦者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手按在司馬衷肩上。力道輕。
屬官跪了一會兒。見沒有下文。為首的起身。躬身。
「臣等告退。」
屬官依次退出。腳步輕。無人說話。
殿中空下來。司馬衷坐在高椅上。腳懸著。前後晃。
宦者站在一旁。沉默。
後殿。
簾是竹簾。細篾編織。簾後站著賈南風。十四歲。穿一身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掛一枚小玉。
她從簾縫間看前殿。看司馬衷坐在高椅上。腳懸著晃。看宦者按他肩。看他歪頭問話。
侍女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低。
「太子……似乎不太聰明。」
賈南風沒接話。目光不動。
前殿。司馬衷從椅上滑下來。跑到几案前。案上擺著果盤。盤中盛棗。紅。飽滿。
他伸手去夠。夠不著。手指在盤邊刮了一下。指甲碰瓷。細響。
他踮腳。差一點。又伸手。還是夠不著。
急得跺腳。靴底踩在地磚上。篤。篤。篤。
賈南風看著。嘴角動了一下。極快。只動了一邊。
司馬衷又跳了一下。手指終於碰到盤沿。盤子一晃。棗滾出一顆。落在案面上。滾到案邊。停了。
他抓住那顆棗。塞進嘴裡。咬一口。嚼。
笑了。
嘴角裂開。牙齒上沾著棗皮。黑紅一點。
賈南風轉身。對侍女說。
「這個傻子……倒好掌控。」
聲音低。平。沒起伏。
侍女低頭。額角有汗。
窗外有烏鴉叫了一聲。粗。啞。
賈南風抬頭看窗外。烏鴉從東宮屋脊飛過。翅膀展開。黑色。落在遠處一棵樹上。樹在宮牆外。枝椏禿。
烏鴉收翅。站在枝頭。不動了。
賈南風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前殿。司馬衷又去夠第二顆棗。跳起來。手指碰到盤沿。盤子晃得更大。棗滾出三顆。兩顆落在案上。一顆滾到地上。滾到宦者腳邊。
宦者彎腰撿起。遞過去。
司馬衷接過。塞進嘴。嚼。
腮幫鼓起來。一邊嚼。一邊朝宦者笑。
宦者低著頭。把果盤往案心推了推。
窗外。烏鴉又叫了一聲。啞。短。
賈南風已經走了。竹簾還在晃。篾片相碰。沙沙。輕響。
侍女站在原地。看竹簾晃。又看前殿。司馬衷在案前嚼棗。腳還在晃。坐在案邊。靴底懸著。
他伸手又去夠果盤。這次夠著了。抓了一把。棗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案上。滾了一案。
他笑了。更大聲。
宦者躬身。一顆一顆撿。
窗外那隻烏鴉飛走了。枝頭空了。枝椏輕輕彈了一下。恢復原狀。
東宮院中。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一動不動。
風從宮牆外吹入。廊下銅鈴又響了一聲。沉。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