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年（泰始三年二月）。鍵為。李密家宅。
晨。
天光從窗縫滲入。院中枯棗樹上雪已化盡。枝椏濕。石階上水痕一道一道。
李賜起床。穿青布短褐。腰間繫帶。推門出屋。經過父親書房。門半掩。門板與門框之間留一道縫。縫中透出暗。
他停步。伸手推門。門軸響了一聲。屋內光線暗。窗紙破口還在。風從破口灌入。案上油燈已滅。燈盞油盡。
案上攤著竹簡。一卷。展開。墨已乾。黑。字密。隸書。橫平豎直。
父親不在。
李賜走近。俯身看。讀了幾行。讀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住。手指按在竹簡邊緣。竹面冰涼。
他往下看。看到「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又停住。
竹簡上有一處墨跡化開。在「無」字旁邊。圓。邊緣毛。像一滴水落過的痕。
李賜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墨已乾。竹面微微發皺。
他直起腰。環顧書房。硯臺。筆架。小刀。空白竹簡。堆在案角。
他取來空白竹簡。坐在案前。把父親原稿擺在左手邊。空白竹簡擺在正前。提筆。蘸墨。墨是新磨的。濃。
他抄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看。眼睛從原稿移到竹簡。筆尖落下。一筆。一畫。
「臣密言。」
「臣以險釁，夙遭閔凶。」
「生孩六月，慈父見背。」
抄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六歲時。祖父死。他記不清祖父的臉。只記得祖父的手。粗糙。大。
繼續抄。
「行年四歲，舅奪母志。」
「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
筆尖移動。沙沙。
抄到「四十有四」。他停住。
原稿上那個「四」字。被淚洇得模糊。墨跡化開。像「三」。又像「五」。筆畫邊緣毛。中間淡。
李賜看了很久。筆懸在半空。墨從筆尖滴下。落在自己抄本上。落在「四」字旁邊。洇開一小團。
他沒擦。蘸墨。照原樣抄了「四」。一筆。一畫。寫完。看了一遍。自己寫的「四」。端正。清楚。筆畫分明。
不像原稿上那個。
他沒多想。繼續抄。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
「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
「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抄到最後一筆。墨線收住。他擱筆。筆擱在筆架上。手放在膝上。十指發酸。
門被推開。
李興進來。十二歲。穿短褐。腰間無帶。褲腳捲起。腳上沾泥。
「兄長。父親呢？」
李賜說。
「去田裡了。」
李興走到案前。看案上竹簡。兩卷。一卷是父親原稿。一卷是兄長抄本。
「這是什麼？」
李賜說。
「父親的疏。」
李興俯身讀。讀得慢。手指在竹簡上移動。讀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停住。
沉默。讀完最後一行。
「父親真的不去？」
李賜說。
「祖母在。他不去。」
李興沒接話。看著竹簡。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那個化開的墨跡。
「這個字。像『三』。又像『五』。」
李賜說。
「是『四』。」
李興看他。又看原稿。沒再問。
數日後。
李賜把抄本捲起。布帶繫好。出門。沿田埂走。走到鄉中友人家。友人姓常。名遠。識字。家中開蒙館。
李賜進門。拱手。把抄本遞過去。
「常兄。請看。」
常遠接過。展開。讀。讀得很慢。從頭讀到尾。讀到「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時。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竹簡上。
讀完。他抬頭。
「此表若上。陛下必感動。」
李賜說。
「父親只求終養祖母。」
常遠嘆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手指在竹簡邊緣摩挲。
「借我抄一份。」
李賜說。
「好。」
此後數日。抄本在鄉里傳開。有人抄在絹上。絹面光滑。墨跡易乾。有人抄在紙上。紙面粗。墨跡滲。有人抄在木牘上。木面有紋。字跡發澀。
一傳十。十傳百。常遠抄完。傳給鄰村。鄰村抄完。傳給縣裡。縣裡抄完。有人帶去了成都。
李賜沒管。每日晨起。下田。午後。歸家。經過父親書房。門半掩。父親有時在。有時不在。
這日。夜。
李賜獨坐自己屋中。案上一盞油燈。燈火穩。案上擺著兩份竹簡。左邊。父親原稿。右邊。自己抄本。
他對比著看。一行。一行。
看到「四十有四」。停住。
原稿上那個「四」字。被淚洇得模糊。墨跡化開。像「三」。又像「五」。
自己抄本上那個「四」字。端正。清楚。筆畫分明。
不像。
他伸手拿起小刀。刀身薄。刀刃貼著竹簡。對準那個「四」字。手懸在半空。
停住。
刀懸在竹簡上方。一息。兩息。
他放下刀。放在案上。刀身磕在案面。輕輕一響。
他看著那個端正的「四」字。看了一會兒。吹滅燭。
黑暗中。那滴淚的痕跡還在。在「無」字旁邊。圓。邊緣毛。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枯棗樹。枝椏晃。影子投在窗紙上。一晃。又一晃。
里屋。祖母的咳嗽聲沒有響起。今夜安靜。
李賜躺下。閉上眼。黑暗中。父親原稿上那個模糊的「四」字。還在眼前。像「三」。又像「五」。
窗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