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年(泰始二年五月)。洛陽。楊駿府。
書房。晨。
窗紙泛白。日光從窗縫滲入。案上一層薄塵。硯臺。筆架。一疊文書。一卷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
楊駿坐案前。緋袍未換。腰間金印。手指按在名冊封面上。名冊攤開。蠅頭小楷。朝中官員名單。一列一列。字密。
楊濟進來。青袍。腰間銅印。步子快。走到案前。坐下。沒行禮。
「兄長。皇后立了。楊氏該動了。」
楊駿抬眼。
「動什麼?」
楊濟手指點在名冊上。從上往下劃。
「尚書省。中書省。得有人。」
楊駿沒接話。低頭看名冊。手指在紙頁上移動。停在一處。又移動。又停。
楊濟湊近。看楊駿手指停的地方。
「尚書令。楊珧可以。」
楊駿提筆。蘸墨。筆尖在名冊上圈了一下。楊珧。圈成一個墨圈。又往下移。又圈。尚書僕射。中書侍郎。侍中。
一連圈了七八個。墨圈一個接一個。黑。圓。
楊駿放下筆。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未落。
「先這些。」
楊濟點頭。手指在名冊邊緣摩挲。紙邊毛了。
「兄長。賈充那邊,近日與荀勖往來密切。」
楊駿說。
「我知道。」
楊濟說。
「若賈氏先動手。我們怎麼辦?」
楊駿沒答。手伸向案上的茶盞。茶已涼。盞壁冰手。他把茶盞端起來。在案上轉了一圈。盞底與案面摩擦。細響。沙。
楊濟又說。
「先下手為強。」
楊駿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案面。叮。
「再等等。」
楊濟張嘴。要說話。楊駿抬手。止住。
「再等等。」
又說了一遍。聲音低。
楊濟閉嘴。靠回椅背。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
午後。楊艷歸省楊氏舊宅。
車馬入府。侍從十餘。楊駿以叔父身份出迎。行禮。
「皇后。」
楊艷下車。常服。素色。鬢髮整齊。鳳冠未戴。她抬手。讓楊駿免禮。
叔姪入內堂。對坐。
楊艷端起茶盞。沒喝。捧在手中。盞壁溫熱。
「叔父。我在宮中。楊氏在外面。要互相照應。」
楊駿點頭。
「皇后放心。楊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楊艷沉默。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案面。輕響。她看楊駿。目光直。
「賈充那邊。叔父要留意。」
楊駿問。
「留意什麼?」
楊艷說。
「賈妃在東宮。賈充在朝中。兩面夾著。我們不好動。」
楊駿沉默。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他想起那日冊后禮。賈充出便殿。兩人在殿階下對揖。賈充笑了一聲。短。只從鼻腔裡出來。
「令愛在東宮。早晚的事。」
楊艷看著他。等他說話。楊駿沒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涼。他放下。
「知道了。」
楊艷起身。
「叔父。我回宮了。」
楊駿送她到門口。楊艷上車前。回頭。
「叔父。楊氏要長久。不能只靠我。」
楊駿點頭。
車走了。車燈籠在巷口晃了晃。消失了。楊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巷口空。石板路上車轍印還在。月光未上。天色暗了一層。
他轉身回府。進書房。坐下。
家僕進來。躬身。
「公。賈充府今日有客。是荀勖。」
楊駿問。
「談了什麼?」
家僕答。
「不知。但談了很久。從午後到黃昏。」
楊駿揮手。家僕退下。
楊濟從側門進來。剛才他一直站在簾後。楊駿看見他。沒說話。
楊濟走到案前。
「兄長。賈氏在動。」
楊駿說。
「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是木欞窗。窗紙糊得厚。他伸手戳了一個小孔。湊近看。
窗外有樹。樹上有鳥。鳥站在枝頭。不動。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鳥身上。灰白。
楊駿看了一會兒。鳥飛走了。枝頭彈了一下。恢復原狀。
他轉身回來。坐下。
案上名冊還攤著。墨圈。一個接一個。黑。圓。他伸手。手指按在一個墨圈上。按住「尚書令」三字。按了很久。
楊濟站在對面。看楊駿的手指。又看楊駿的臉。沒說話。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棗樹。枝葉沙沙。遠處。宮牆方向。鐘聲響了一下。沉。短。
楊駿的手指還按在名冊上。按在那個墨圈上。沒有鬆開。
燈花爆了一下。焰頭矮了半寸。又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