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年（元康四年七月）。並州。武鄉。
午後。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著山脊，壓得低。日頭看不見，只從雲縫裡漏下一點光，照在田間，灰白。田裡沒有莊稼。土裂了。裂縫從田這頭延伸到那頭，手指粗，深。縫裡無水。麥茬枯黃，矮，戳在裂土裡。田埂上的草也枯了，根鬚露在外頭。
石勒在田裡幹活。二十一歲。穿短褐。料子粗。膝蓋補丁。赤腳。腳底厚繭。踩在裂土上。鋤頭起落。咚。咚。土翻開。乾。硬。鋤頭刃口磕在土裡。碰到石頭。火星濺出。一閃。滅。
田主從田埂那頭走來。五十許。穿青布直裰。腰間繫帶。手裡提著一隻布袋。癟。走到石勒面前。站定。
「石勒。今天沒糧。」
石勒停鋤。抬頭。
「那我吃什麼？」
田主把布袋扔在田埂上。
「吃什麼。自己找。」
石勒沉默。手指在鋤頭柄上收緊。指節發白。他低下頭。繼續鋤。鋤頭起落。咚。咚。土翻開。乾。硬。
田主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田埂上。一步。一步。遠了。
鄉人來。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村道上。白。鄉人從村口走來。五十許。穿短褐。腰間無帶。褲腳捲起。腳上草鞋。走到田邊。站定。
「石勒。聽說了嗎？匈奴五部不安分。」
石勒停鋤。直腰。
「聽說了。」
鄉人說。
「聽說劉淵在洛陽。」
石勒說。
「聽說了。」
鄉人說。
「聽說並州要亂。」
石勒說。
「聽說了。」
鄉人看他。
「你怎麼都知道？」
石勒沒接話。手指在鋤頭柄上收緊。他看北方。北方有山。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
鄉人站了一會兒。走了。步子慢。靴底踩在田埂上。一步。一步。遠了。
汲桑來。
午後。汲桑從田埂那頭走來。二十許。穿短褐。腰間繫帶。步子快。走到石勒面前。站定。
「石勒。並州風聲緊。」
石勒說。
「我知道。」
汲桑說。
「投不投？」
石勒說。
「投誰？」
汲桑說。
「劉淵。」
石勒說。
「劉淵在洛陽。」
汲桑說。
「他早晚回並州。」
石勒沉默了一息。把鋤頭從土裡拔出來。扛在肩上。
「等他回來。」
汲桑點頭。
「等他回來。」
兩人站在田裡。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吹得枯草伏地。又起。石勒摸了摸肩上的烙印。圓。硬。凸。皮死了。沒感覺。
夜。
石勒站在高處。
村外土坡。坡上枯草伏地。矮。硬。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著山坡。灰白。石勒站在坡頂。短褐在風裡鼓起來。手裡沒有鋤頭。兩手垂著。
他看北方。北方有山。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看不清山頂。
他想起石虎。不。他想起勒虎。勒虎被牽走那天。繩勒脖子。背上有血。眼神沉。冷。井水一樣。他站在村口。看著勒虎被牽走。他沒動。他記得自己扛著鋤頭。站在土路上。勒虎喊他。他沒回答。他繼續走。
他又想起那個被販子牽走的少年。十幾個。串在一根繩上。赤腳。腳上沾泥。低頭。不說話。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鬆開。又攥緊。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土腥味。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站在坡頂。看了一會兒北方。然後轉身。下坡。靴底踩在土上。一步。一步。往村裡走。
村口。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稀疏。風過時沙沙響。樹下地面踩實。無草。幾顆石子。灰白。石勒走到樹下。停步。看了一會兒。繼續走。進村。拐進自家院子。推門。門軸響了一聲。
屋裡暗。他摸到鋪前。坐下。從懷裡取出軍牌。不。他沒有軍牌。他從懷裡取出什麼。沒有。他兩手空空。他摸了摸肩上的烙印。圓。硬。凸。皮死了。沒感覺。他躺下。閉眼。
黑暗中。北方還在。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他翻了个身。面朝牆。牆是土牆。粗糙。涼。他伸手摸了一下牆面。指腹上一層土。他沒擦。手收回來。放在胸口。掌心貼著皮。涼。
窗外。夜風吹過屋頂茅草。沙。沙。遠處有犬吠。一聲。兩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