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年(建始元年三月),夜。洛陽,趙王府。
堂上點著四盞燈。案上攤著三份文書,一份來自許昌,一份來自鄴城,一份來自長安。三份文書擺成一排,墨色不同,紙質不同,連折痕的方向都不一樣。
司馬倫坐在案後。他沒換常服,還穿著朝會那身袍子,領口鬆了,露出一截裡衣,裡衣的帶子沒繫,垂著。
孫秀從外面進來。
「陛下,三王起兵了。」
司馬倫沒抬頭。
「三王?」
「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
「他們。」
他拿起許昌那份文書,看了一眼。又拿起鄴城的,看了一眼。最後拿起長安的。
「三份文書,三個王。」
他把文書放下。
「不足慮。」
孫秀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三面合圍。齊王從東面來,成都王從北面來,河間王從西面來。」
「不足慮。」
「洛陽的兵,不夠分三面守。」
司馬倫抬起頭。
「孫秀。」
「臣在。」
「三王的人,到了哪?」
「齊王的前鋒到了陳留。成都王的前鋒到了漳水。河間王的前鋒出了潼關。」
「離洛陽還有多遠?」
「齊王最近。快馬三天。」
司馬倫把案上的酒爵拿起來。爵裡有酒。他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三天。夠了。」
「陛下。」
「孫秀,你領兵。」
孫秀愣了一下。
「我領兵?」
「對。你領兵。東面迎齊王。」
孫秀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文書,又看了一眼司馬倫。
「臣沒打過仗。」
「打過仗的,都在外面。洛陽城裡,沒有打過仗的。」
「張林呢?」
「張林守北面。」
「誰守西面?」
「殷渾。守得住守,守不住退回來。關中兵少,河間王不一定全力來。」
孫秀站在那裡,沒動。
「你怕?」
「不怕。」
「不怕就領兵。」
孫秀站直了。
「好。」
他轉過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司馬倫叫住他。
「孫秀。」
「在。」
「到了前線,別衝太前。你是中書監,不是隊正。」
孫秀回頭看了一眼。司馬倫坐在案後,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照著他一邊的臉,另一邊在陰影裡。
「臣知道。」
他走了。
禁軍營,夜。
火把插在營門兩側,照著校場上的隊列。禁軍已經列好隊,甲片在火光裡泛著銅色。馬隊在後面,馬嘴裡嚼著料,蹄子在地上刨。
孫秀站在台上。他換了甲,甲是新的,肩甲上的銅釘還沒磨圓,硌肩膀。他把劍從鞘裡拔出來。劍是昨天剛從武庫裡領的,刃上帶著磨刀的油,在火光裡亮得刺眼。
「三王起兵,奉詔討伐。」
台下齊聲應。
他把劍指著東面。許昌在東面。
「走。」
他跳下台,跨上馬。馬是白的,額上有一塊灰斑。他打馬出營,後面的禁軍跟著,甲的響聲從校場一直拖到營門外。
出了營門,他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牆在夜色裡只剩一個輪廓,城樓上的燈火一排排亮著。
「這一去,還回得來嗎?」
他沒說出聲。他轉過頭,打馬往東去了。
關中,雍州。
陳石坐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孫秀領兵了。」
「孫秀?那個中書監?」
「對。趙王派他去迎齊王。」
「他打過仗嗎?」
「沒聽說過。以前在趙王府裡管文書的。」
「管文書的領兵?」
「趙王手底下,管文書的領兵,看大門的當將軍,餵馬的當隊正。」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孫秀是趙王的人。」
「對。」
「趙王完了。」
「嗯。」
「晉室也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打完這一仗,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發軍餉。」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軍牌。
洛陽,趙王府,夜。
司馬倫獨自坐在堂上。案上的文書收走了,只剩酒爵。他拿起酒爵。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孫秀領兵,張林守北,殷渾守西。」
他念了一遍。
「三面。三個人。」
他把酒爵放下。
「司馬炎。」
他念了這個名字。
「你留給我的天下,就是這樣。三個王,三面打。你的人,在城裡坐著。我的人,在外面跑。」
他站起來。走到堂中央。沒有御座。他站在那裡,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懸在空氣裡。
「三王。不足慮。」
他收回手。
「孫秀說不足慮。我說不足慮。可不足慮,為什麼要打?」
他把手攥起來。
「因為不足慮的事,也得有人去辦。」
他吹滅了案頭的兩盞燈。剩兩盞。堂裡暗了一半。
「司馬炎,你看著。你弟弟怎麼打這一仗。」
他回到案後,坐下來。靠著椅背,仰著頭。屋頂的椽子上掛著蛛網,蛛網在風裡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