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年(太安元年十二月),夜。洛陽,宮中。
齊王司馬冏被押進殿的時候,甲沒卸,只解了腰間的帶鉤。兩個禁軍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推他往前走。
他走到丹陛下,停住,抬起頭。
司馬衷坐在御座上。錦墊是紅緞子面,金線滾邊,比上次見的時候舊了一些,邊角起了毛。
「陛下。」
司馬衷看了看他。
「齊王。」
「臣輔政有功。」
「朕知道。」
「那為什麼殺臣?」
司馬衷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
「長沙王要殺你。」
司馬冏愣了一下。
「長沙王?」
他回過頭。
司馬乂站在殿中。甲穿好了,肩上的絆帶繫得緊,手按在劍柄上。
「齊王。」
「你。」
司馬乂往前走了一步。
「齊王冏專權。修府,換將,拒諫。長沙王乂起兵,清君側。」
「清君側。」司馬冏念了一遍,「清完了呢?你坐那把椅子?」
司馬乂沒接話。他把劍拔出來。
司馬冏往後退了一步。禁軍按著他的肩膀,沒讓他退。
「陛下。」他轉頭看司馬衷。
司馬衷坐在御座上,手還放在扶手上。
「齊王,你說的,朕都聽見了。」
「聽見了,還殺?」
「長沙王要殺。」
「陛下,臣輔政一年。洛陽定了,趙王誅了,張華平反了。」
「朕知道。」
「知道還殺?」
司馬衷想了一下。
「齊王,趙王死的時候,也說自己有功。」
司馬冏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金磚。金磚的縫裡嵌著灰,是掃不乾淨的那種灰。
「司馬家的人,一個都活不長。」
他念了一遍。
「賈后說的。我當時不信。」
他抬起頭。
「現在信了。」
司馬乂的劍落下來。
司馬冏倒在地上。甲片磕著金磚,響了一聲。他睜著眼,看著殿頂。殿頂的藻井裡畫著雲龍,龍爪抓著雲。
他的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司馬衷往前傾了傾身子。
「他說什麼?」
宦者湊近看了看。
「回陛下,聽不清。」
「哦。」
司馬衷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他不动了。」
宦者探了探司馬冏的鼻息。
「陛下,他死了。」
「死了?」
「對。」
司馬衷沒說話。他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攤開看了一眼。掌心裡有綠鏽,還有兩道紅痕,是螭虎爪子壓的。
「抬下去。」
禁軍把司馬冏抬起來。甲的響聲從殿內拖到殿外,經過門檻的時候,一隻靴子掉了。沒人撿。
司馬乂收劍。他走到丹陛下,跪下。
「齊王冏專權,已誅。朝政由臣代管。」
朝臣跪聽。殿裡靜了一瞬。
「張華平反的詔書,已經發了。裴頠也平反了。家屬該撫恤的撫恤,該起用的起用。」
朝臣齊聲應。
「是。」
司馬衷看了他一眼。
「長沙王。」
「臣在。」
「那把椅子,你現在坐嗎?」
司馬乂抬起頭。
「臣不坐。臣坐側位。」
「側位也硬。」
「臣知道。」
「知道就好。」
司馬衷站起來。宦者上前扶他。他往側門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丹陛下。
金磚上有一小片暗色,是司馬冏留下的。
「那塊磚,擦擦。」
「是。」
他走了。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齊王死了。」
「怎麼死的?」
「長沙王殺的。在太極殿裡,當著惠帝的面。」
「惠帝看著?」
「看著。惠帝坐在御座上,齊王被押進來,長沙王拔劍,齊王倒地。惠帝就看著。」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齊王死了。」
「聽說了。」
「趙王死了,齊王也死了。」
「嗯。」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齊王輔政一年,修府,換將,拒諫。到頭來,跟趙王一樣。」
「一樣。喝一碗湯,或者挨一刀。」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
「趙王死前說,那把椅子靠背硬。齊王死前說,司馬家的人活不長。」
他摸了摸軍牌上的裂痕。
「這兩個,都說對了。」
夜,偏殿。
宦者進來。
「陛下,齊王已經……」
「朕知道。」司馬衷說,「抬下去吧。」
宦者退出去。
洛陽,長沙王府,夜。
司馬乂獨自坐在堂上。甲脫了,換了常服。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
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沙王府的院子,院子裡點著燈。
「齊王修府。修了一年。府沒修完,人死了。」
他把窗戶關上。
「我在長沙練了半年兵。練完了,起兵,進洛陽。齊王死了,我輔政。」
他回到案前。
「輔政。輔誰的政?」
他沒答。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