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年（太安二年十一月），夜。洛陽，宮中。
殿門關著。門外有甲片聲，走來走去，沒停過。
司馬衷坐在御座上。錦墊換過了，紅緞子面，金線滾邊，比上次見的時候又舊了一些，邊角起了毛球。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銅頭是涼的。他摸了摸，掌心沾了一層綠鏽。
「外面怎麼了？」
宦者站在旁邊，手扶著柱子。
「回陛下，諸王混戰。」
「混戰？」
「對。」
「哪幾個王？」
「成都王、河間王。」
司馬衷想了一下。
「長沙王呢？」
宦者沒接話。
「長沙王死了？」
「回陛下，長沙王被張方殺了。」
「哦。」
司馬衷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他們打什麼？」
「打洛陽。」
「洛陽不是他們的？」
宦者沒說話。
司馬衷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朕問你，洛陽不是他們的？」
「回陛下，洛陽是陛下的。」
「是朕的。他們打朕的洛陽。」
宦者沒接話。
殿外，甲片聲停了。有人在殿門外面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宦者走過去，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陛下，成都王來了。」
殿門開了。司馬穎走進來。他穿著朝服，腰間繫著藍帶，帶頭垂在膝蓋上。走到丹陛下，站住。
「陛下。」
「成都王。」
「朝政由臣代管。」
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
「長沙王也這麼說。齊王也這麼說。趙王也這麼說。」
司馬穎沒接話。
「他們都說代管朝政。管到最後，都死了。」
「臣不會死。」
「趙王說他不會死。齊王說他不會死。長沙王說他不會死。」
司馬衷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
「你管吧。」
司馬穎叩了一個頭。退出去。
殿門關上。宦者走回來，站在柱子旁邊。司馬衷坐了一會兒，忽然問：
「今天的粥，是誰做的？」
宦者愣了一下。
「回陛下，御廚做的。」
「御廚是誰管的？」
「以前是中書省管。現在是成都王的人管。」
司馬衷點了點頭。
「成都王的人管御廚。朕吃的粥，是成都王的人做的。」
宦者沒接話。
「你去問問，今天的麥飯，是從哪兒運來的。」
「陛下問這個做什麼？」
「朕想知道，朕吃的糧，是誰的糧。」
宦者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回來。
「回陛下，御廚說，麥子是從河內運來的。」
「河內。河內是誰的地盤？」
「回陛下，河內是朝廷的。」
「朝廷是誰的？」
宦者沒接話。
太極殿，晨。
朝臣列坐。比往常稀，前排空了幾個位置，沒人補。有人低著頭，有人看殿外。殿外站著禁軍，是張方的人，甲片在晨光裡泛銅色。
司馬穎坐在御座側位。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坐下去陷進去半寸。
「朝政由本王代管。」
朝臣跪聽。膝蓋碰金磚的聲音，啪啪啪，稀稀拉拉。
「禁軍的事，張方管。洛陽的城防，張方管。宮裡的宿衛，張方管。」
張方站在殿中。他沒說話。手按著刀柄。
「鄴城的兵，駐在北門外。關中的兵，駐在西門外。」
朝臣齊聲應。
「是。」
散朝後，張方留在殿裡。
「成都王。」
「說。」
「禁軍換完了。舊的調到城外，新的補進來。換了三個隊正。」
「哪三個？」
「一個是長沙王提拔的，一個是齊王舊部，一個是河間王的人。」
「辦了？」
「辦了。兩個降了，一個不肯交印。」
「不肯交印的，怎麼處理？」
「按軍法。」
司馬穎點了點頭。他把案上的茶碗端起來。飲了一口。
「洛陽的城門，守將換了嗎？」
「換了。北門、西門換了咱們的人。南門和東門還是舊人。」
「南門和東門，為什麼不換？」
「南門的隊正，是齊王舊部。手底下有百十號人，都是跟著齊王進洛陽的。換他，怕生變。」
「東門呢？」
「東門的隊正，是本地人。沒打過仗，也沒跟過誰。換不換，都一樣。」
司馬穎把茶碗放下。
「南門的隊正，叫什麼？」
「姓周。周隊正。」
「你去，跟他說。就說成都王說的，南門的兵，調一半到北門，北門的兵，調一半到南門。換防。」
張方看了他一眼。
「換防？」
「對。換防。他手底下的人散了，他就不是隊正了。」
張方點了點頭。
「明白了。」
殿外，廊下。
朝臣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到台階上，有人開始小聲說話。
「惠帝被挾了。」
「怎麼挾的？」
「成都王代管朝政，張方管禁軍。惠帝坐在御座上，什麼也管不了。」
「那他還坐著？」
「坐著。不坐著，能幹什麼？」
「成都王說，他不會死。」
「趙王也說過。」
說話的人閉了嘴。張方從廊下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幾個人。沒說話。繼續走。
偏殿，夜。
宦者端來一碗粥。麥飯粥，上面擱著兩根醃菜。司馬衷端起來，吃了一口。
「今天的粥，比昨天稠。」
「回陛下，御廚說，麥子是新運來的。」
「河內運來的？」
「對。」
司馬衷把碗放下。
「河內的麥子，成都王的人管著。朕吃的粥，是成都王的人做的。朕坐在御座上，成都王代管朝政。」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朕問你，朕這個皇帝，還有什麼是朕自己的？」
宦者沒接話。
「沒有了。連粥都是別人的。」
他把碗端起來，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