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話: Chapter 213蕩陰之戰第213章 蕩陰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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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年(永安元年七月),夜。洛陽,宮中。

殿外有人在跑。甲片聲從廊下穿過去,往東去了,又從東邊穿回來。

司馬衷坐在御座上。錦墊換過了,紅緞子面,金線滾邊。他往後靠了靠,靠背硬。

宦者從殿門外進來,步子急。

「陛下。」

「怎麼了?」

「成都王和東海王打起來了。」

司馬衷往前傾了傾身子。

「打起來了?」

「對。成都王從鄴城南下,東海王從洛陽北上。在蕩陰碰上了。」

「蕩陰?」

「對。在洛陽北面,鄴城南面。」

司馬衷想了一下。

「他們打什麼?」

「打洛陽。」

「洛陽不是他們的?」

宦者沒接話。

「朕問你,洛陽不是他們的?」

「回陛下,洛陽是陛下的。」

「是朕的。他們打朕的洛陽。」

宦者沒接話。

司馬衷站起來。

「備車。朕去看看。」

宦者愣了一下。

「陛下,外面在打仗。」

「朕知道。朕去看看他們打。」

宦者站在那裡,沒動。

「朕說,備車。」

車備好了。是御駕,四匹馬拉,車上鋪著席子,席子底下墊著褥子。司馬衷上了車。宦者跟在後面,手扶著車轅。

「往北。」

車出了宮門。禁軍列在兩邊,是張方的人。他們沒攔,也沒行禮。

出了洛陽北門,上了官道。路上有難民在往南跑,看見御駕過來,往路邊讓。有人跪下來,有人站著,眼睛直著。

司馬衷掀開簾子往外看。

「他們跑什麼?」

「回陛下,打仗。」

「打仗就往南跑?」

宦者沒接話。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有煙。煙從北面升起來,一柱一柱的,往天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前面怎麼了?」

宦者往前看了看。

「回陛下,蕩陰到了。」

「到蕩陰了?」

「對。」

司馬衷把簾子掀開。前面是曠野,曠野上列著陣。兩邊的旗號不同,一邊藍底白字,寫著「成都」,一邊青底黑字,寫著「東海」。

鼓角響起來。角聲低沉,鼓聲短促。

「打仗了?」

「對。」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又掀開。

「朕看著。」

蕩陰,夜。

司馬穎站在陣中。他騎在馬上,甲穿好了,肩上的絆帶繫得緊。手裡攥著劍,劍沒出鞘。

他往前看。前面是東海王的陣。青旗在風裡飄,旗下是兵,甲的輪廓黑壓壓的。

「攻。」

他拔劍。劍出了鞘,火光在刃上流了一條線。

禁軍衝上去。馬蹄踩在土路上,揚起的灰遮了半邊天。

司馬越站在陣中。他騎在馬上,甲穿得比往常緊,領口的帶子勒進脖子。

「守。」

禁軍列陣。前排的舉著盾,後排的舉著矛。

成都王的騎兵先到。馬蹄砸在盾上,盾牌凹進去。東海王的兵往前頂,矛尖從盾縫裡伸出來。

兩股人撞在一起。刀砍在甲上,響。矛扎在盾上,響。有人從馬背上翻下來,甲片磕著土,響了一聲,然後沒聲音了。

司馬衷坐在御駕上。他掀著簾子,往外看。

「他們打起來了。」

宦者站在車轅邊,手攥著韁繩。

「陛下,往後退一退。」

「不退。朕看著。」

前面有煙。煙底下有人跑,往南跑,往西跑。有人倒在路邊,不動了。

「那是誰的人?」

「回陛下,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就接著看。」

鼓角還在響。角聲斷了一陣,又吹起來。

司馬越在陣中打馬往前衝。他後面跟著親兵,甲片聲嘩嘩的。衝到一半,前面來了一隊人,為首的是成都王的騎兵,舉著矛。

司馬越勒住馬。

「頂住。」

親兵往前衝。矛尖對矛尖,撞在一起。

司馬穎站在後面。他看著前面的陣,看著東海王的旗往後退了幾步,又停住。

「壓上去。」

禁軍往前壓。東海王的陣鬆了,前排的盾歪了,後排的矛乱了。

司馬越回頭看了一眼。御駕還在後面,車簾掀著,能看見司馬衷的臉。

「護駕往後退。」

親兵往回跑。跑到御駕前。

「陛下,往後退。」

司馬衷看著他。

「朕不退。」

「陛下,前面頂不住了。」

「頂不住也得頂。朕看著。」

親兵沒再勸。他打馬往陣前跑。

蕩陰,深夜。

戰鬥停了。曠野上散著兵器和屍體。有人在地上爬,爬了幾步不動了。有人在喊,喊什麼聽不清。

司馬衷坐在御駕上。車沒動。他掀著簾子,往外看。

「打完了?」

宦者往前面看了看。

「回陛下,成都王的人壓上來了。」

「東海王呢?」

「退了。往南退了。」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

「東海王退了。」

「對。」

「成都王贏了?」

「看起來是。」

司馬衷想了一下。

「那朕呢?」

宦者沒答。

前面有馬蹄聲。成都王的兵圍上來,把御駕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個校尉,跳下馬,走到車前。

「陛下。」

司馬衷掀開簾子。

「成都王呢?」

「成都王在後面。馬上就到。」

「讓他來。」

司馬衷把簾子放下。他坐在車裡,等著。車外的火光一晃一晃的。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蕩陰打起來了。」

「誰打誰?」

「成都王打東海王。惠帝親征,坐在御駕上,被圍了。」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蕩陰之戰。」

「聽說了。」

「惠帝被圍了。」

「嗯。」

「晉室完了。」

「早完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惠帝親征,坐在車上,看著他們打。」

「看著?」

「看著。成都王打東海王,惠帝坐在車裡,掀著簾子看。」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

「惠帝坐在車裡,看著司馬家的人打司馬家的人。打完了,誰贏了,他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他圖什麼?」

「不圖什麼。坐著。」

夜,御駕中。

司馬衷獨自坐著。宦者端來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東海王那隻也裂了。朕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車外是成都王的兵,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

「成都王贏了。」

他把簾子放下。

「贏了,他來見朕。見了朕,他說代管朝政。朕說好。」

他吹滅了車裡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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