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年(永興二年十一月),夜。洛陽,城門。
司馬越騎在馬上。馬是青的,四歲口,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他勒住韁繩,抬頭看了一眼城門樓。
垛口後面站著兵,是他自己的人。火把在垛口上晃,照著門洞裡半明半暗。
城門開著。門板上的撞痕還沒修,凹進去一塊,銅釘缺了五六顆。
「進。」
他打馬往裡走。後面的禁軍跟著,甲的響聲從門洞裡湧進去,嘩嘩的,像水灌進渠。
門洞裡有人跪著。朝臣列在兩邊,前排的幾個鬍子白了,官袍的褶子深。司馬越沒看他們。他打馬過去,馬蹄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很脆。
走出門洞,上了大街。街上清過了,兩邊店鋪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封條。有人從窗縫裡往外看,看見旗號,把窗戶關上了。
司馬越沒停。他一直走到太極殿前的街口,才勒住馬。
太極殿的門關著。門前站著兩排禁軍,是他自己的人。他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扔給親兵。
「開門。」
禁軍推開殿門。門軸響了一聲,殿裡的燭火晃了晃。
司馬越走進去。太極殿裡很空。御座立在丹陛上頭,錦墊鋪得平整,紅緞子面在燭光裡發暗。偏殿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他在殿中央站了一會兒。
「惠帝在偏殿?」
「在。」
「睡了?」
「不知道。宦者說,今天沒出來。」
司馬越點了點頭。他走到丹陛下,沒上去。轉過身,在側位坐下來。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褥子底下墊著草。
「明天,朝會。」
洛陽,河間王府舊邸,夜。
司馬顒坐在堂上。堂是舊堂,案是舊案,案上連酒爵都沒有一隻。他從長安跑出來的時候,帶了十幾個人,到了洛陽,城門一開,人就散了。只剩下一個老幕僚,還跟在身邊。
外面有甲片聲。走來走去,沒停過。
幕僚從外面進來,臉色發白。
「王,東海王的人圍了府。」
司馬顒沒動。
「進來人了嗎?」
「進來了。門已經開了。」
司馬越從堂外走進來。他穿著甲,肩上的灰還沒拍淨,手裡攥著馬鞭。
「河間王。」
「東海王。」
「河間王顒挾持惠帝,遷長安,天地不容。」
司馬顒看了他一眼。
「我挾持惠帝?」
「對。」
「惠帝在長安,是我請來的。」
「請?」
「對。請。他自己上的車。」
司馬越沒說話。他把馬鞭在案上敲了一下。
「張方呢?」
「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往西跑了。」
「他殺了成都王。」
「他奉的令。」
「誰的令?」
司馬顒沒答。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是涼的。
「東海王,你打進長安,接走惠帝,追殺張方。下一步呢?」
「下一步,朝政由本王代管。」
「趙王代管朝政,然後篡位。齊王代管朝政,然後專權。長沙王代管朝政,然後被殺。成都王代管朝政,然後被殺。河間王代管朝政,然後跑了。你代管朝政,然後呢?」
「我不會走他們的路。」
「他們都這麼說。」
司馬越沒接話。他往堂外走,走了幾步,停住。
「河間王。」
「嗯。」
「你那個王府,我收了。你那些兵,我散了。你那些官,我換了。」
「隨你。」
「你就在這裡住著。別出門。」
「知道了。」
司馬越走了。甲片聲從堂外拖到府門外,越來越遠。
司馬顒坐在堂上。幕僚站在旁邊。
「王,東海王這是軟禁。」
「對。」
「那咱們……」
「等。」
「等什麼?」
「等他跟別人打起來。」
禁軍營,夜。
火把插在營門兩側,照著校場上的隊列。禁軍列好了,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有人低著頭,有人看營門外面。
司馬越站在臺上。他沒穿甲,穿了一身常服,腰間繫著革帶。
「從今以後,禁軍聽東海王的。」
台下沒聲音。
「聽不見?」
隊列裡零零散散有人應:「是。」
司馬越掃了一眼。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東海王的令,跟朝廷的令一樣。不聽的,軍法。」
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
舊將領被叫到台前。一共三個,是河間王提拔的。司馬越看了他們一眼。
「印交了。」
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銅印碰著石階,響了三聲。
「人回營,等調。」
三個人退下去。走過隊列的時候,沒人看他們。
關中,雍州。
陳石蹲在營帳外面,擦刀。營帳裡有人說話。
「東海王歸洛了。」
「歸洛?」
「對。從長安回來的。惠帝也接回來了。」
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臉,黑的。
旁邊的兵湊過來。
「陳石,東海王歸洛了。」
「聽說了。」
「河間王被軟禁了。」
「嗯。」
「禁軍換了東海王的人。」
「換了。」
陳石把刀插進鞘裡。他從懷裡摸出軍牌,看了一眼。裂痕還在。他揣回去。
「趙王死了,齊王死了,長沙王死了,成都王死了,河間王被軟禁了。東海王歸洛了。」
「那洛陽是誰的?」
「東海王的。」
「那把椅子呢?」
「還在洛陽。」
那個兵沒說話。
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照著他的膝蓋。
夜,東海王府。
司馬越獨自坐在堂上。案上擺著酒爵。爵裡有酒。他拿起來,飲盡,放下。爵底有裂痕,酒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案上洇開一小片。
他把爵底翻過來看。
「裂了。」
他念了一聲。
「趙王那隻裂了。齊王那隻也裂了。長沙王那隻也裂了。成都王那隻也裂了。河間王那隻也裂了。我這隻,也裂了。」
他把酒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洛陽的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城裡的燈火比前幾個月密了些,有人搬回來了,窗戶亮著。
「洛陽。」
他念了一遍。
「我進來了。惠帝在偏殿,河間王在舊邸。禁軍換了我的人。洛陽是我的了。」
他把窗戶關上。
「洛陽是我的了。然後呢?」
他回到案前。把酒爵拿起來,又放下。
「河間王說,等我跟別人打起來。他等著。我也等著。等誰先撐不住。」
他吹滅了案頭的燈。黑暗裡,酒爵還在案上,裂痕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