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泰始元年三月)。洛陽。趙王府。
後門。夜。
巷子窄。兩壁青磚。牆頭枯草在風中抖。
門是黑漆小門。門上銅環。環面磨得發亮。
孫秀穿一身舊袍。袍色灰。袖口有補丁。帽檐壓低。遮住半張臉。
門吏開門。只開一道縫。孫秀側身擠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閂木落下。沉響。
門吏提燈引路。燈籠紙糊。火光昏暗。照見腳下的碎石路。
穿過前院。繞過正堂。後院有一間密室。門板厚。門上無飾。
門吏叩門。三下。裡面沒有應聲。門吏推開門。側身讓孫秀進去。
密室中。一燈。一几。一榻。司馬倫坐在榻上。袞服已換。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無飾。
孫秀進門。跪下。額頭碰地。
「小人孫秀。願為趙王效死。」
司馬倫沒叫他起。手指在几上敲了一下。
「你能做什麼?」
孫秀伏在地上。聲音從地面傳上來。
「小人能替王看天下。」
司馬倫沉默。几上燈火晃了一下。
「起來。」
孫秀起身。垂手而立。帽檐仍低。
司馬倫從几上拿起一卷文書。推過去。
「看看。」
孫秀雙手接。展開。紙上寫的是朝中密報。蠅頭小楷。密密麻麻。
孫秀低頭讀。讀得慢。手指順著字行移動。
讀到一半。他停住。抬眼。
「王。陛下封了二十七王。諸王各擁兵。」
司馬倫點頭。
「王是陛下叔父。兵最多。」
孫秀把文書放在几上。聲音低。
「可王想過沒有。兵多,是福還是禍?」
司馬倫問。
「什麼意思?」
孫秀上前半步。燈光從側面照過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兵多。陛下忌。兵少。諸王欺。王要自保,就得讓別人先動。」
司馬倫沉默。手指在几上又敲了一下。
燈花爆了。密室裡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數日後。洛陽宮。便殿。
司馬倫入宮見司馬炎。袞服。腰間玉帶。步態穩。
司馬炎坐案後。案上攤著奏章。朱筆擱在筆架上。
司馬倫行禮。跪。叩首。
「臣兵多。恐招物議。請削。」
司馬炎笑了一聲。短。只從鼻腔裡出來。
「朕以宗室為屏。叔父多兵,朕才安。」
司馬倫叩頭。額頭碰地。再叩。三叩。
「謝陛下。」
他起身。退出便殿。退到門檻處。轉身。
嘴角動了一下。只動了一邊。極快。
司馬炎低頭看奏章。沒有看見。
司馬倫走出宮門。陽光迎面。他瞇了瞇眼。袖中手指蜷了一下。
趙王府。夜。
密室。還是那盞燈。燈焰比前幾日高了些。燈芯新剪過。齊整。
孫秀又來。這次沒穿舊袍。換了一身青布直裰。乾淨。沒補丁。
司馬倫坐在榻上。几上多了一壺茶。兩隻茶盞。茶湯還冒著熱氣。
孫秀行禮。司馬倫擺手。讓他坐。
孫秀側身坐在几旁。只坐半個臀部。
司馬倫把燈撥亮。燈芯挑起。焰頭高了一寸。密室裡亮堂了些。
「你說。誰先動?」
孫秀端起茶盞。沒喝。捧在手中。盞壁溫熱。
「楚王年少。齊王心急。汝南王膽小。」
他停了一下。
「王只需等。」
司馬倫沉默。燈焰晃了晃。牆上的影子也晃了晃。
孫秀又說。
「王若有意,天下可圖。」
司馬倫沒答。手指捏住燈芯。往上撥。燈焰又高了一寸。
密室中更亮了。几上的茶盞冒著熱氣。司馬倫的臉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沒有表情。
孫秀低頭。看茶盞裡的水面。水面上映著燈焰。一動不動。
窗外。夜風吹過。院中老槐樹的枝條刮在簷角上。沙沙作響。
司馬倫放下撥燈的鐵箸。鐵箸磕在几面上。叮的一聲。
「等。」
他只說了一個字。
孫秀躬身。
「是。」
燈焰高而穩。密室裡靜。只有茶湯的熱氣還在升。一縷。一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