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年(咸寧四年二月)。襄陽。羊祜軍府。
晨。
軍府。堂中。案上攤著文書。一卷。一卷。竹簡。紙卷。雜在一起。案角放著一枚銅印。羊祜的。印面朝上。印文清晰。
羊祜病重,朝廷命杜預先赴襄陽協理軍務。杜預入。青袍。腰間銅印。走到案前。站定。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羊祜銅印。入手沉。印面冰涼。他看了看。放回案上。印面朝上。原位。
軍吏進來。躬身。
「都督。羊都督的輿圖。掛在牆上。」
杜預說。
「取下來。掛新的。羊都督醒來,再看舊的。」
軍吏上前。從牆上取下輿圖。輿圖是漢水流域。標注吳國沿江要塞。墨線。朱點。字密。紙面發黃。邊角磨毛。摺痕處快斷了。
杜預接過。展開。看了一遍。手指順著墨線移動。從襄陽到建業。一條線。墨濃。他看了很久。捲起來。放在案角。
「新輿圖。」
軍吏取來新輿圖。展開。更大。更詳細。標注了更多吳國要塞。荊州。江陵。武昌。建業。每一處。墨線。朱點。字密。杜預看了一遍。點頭。
軍吏把新輿圖掛在牆上。
杜預退後一步。看。
新輿圖蓋住了舊牆面。他忽然發現。舊輿圖取下後。牆上留著痕跡。墨跡。朱點。還有一個角落。寫著兩個字。
「待時。」
墨跡乾。硬。筆畫穩。是羊祜寫的。新輿圖掛上去。遮住了一半。「待」字全遮。「時」字露半邊。日字露出來。寸字被蓋住。
杜預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個「時」字的日字旁。墨跡凸。硬。他收回手。指腹上一點黑。
沒擦。
軍吏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出聲。
杜預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漢水邊。午後。
工匠在江邊伐木。斧頭起落。木屑飛。樹倒。轟。一聲。倒進江裡。水花濺。高。白。工匠用繩拖木。木浮在水面。順流而下。到船塢。
船塢在江邊。木架搭起。舟艦已成形。船身長。寬。底尖。甲板平。工匠爬上去。釘釘。錘聲。叮。叮。密。
杜預到江邊看。青袍。腰間銅印。他站在岸上。看工匠造船。看了一會兒。
工匠頭領過來。躬身。
「都督。船要造多少?」
杜預說。
「夠渡江。」
工匠頭領問。
「渡江打吳?」
杜預說。
「打吳。」
工匠頭領沒接話。點頭。轉身回去。繼續釘船。錘聲。叮。叮。
杜預站在岸上。看江水東流。船帆點點。有商船。有漁舟。有軍船。帆色不同。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府。
數日後。
斥候來報。單膝跪地。甲衣沾泥。
「都督。吳主孫皓在武昌大造舟艦。」
杜預問。
「多少?」
斥候答。
「數百。」
杜預沉默。目光落在輿圖上。武昌。朱點。他問。
「什麼樣的船?」
斥候答。
「樓船。大。高數丈。」
杜預點頭。手指在武昌朱點上點了一下。
「繼續探。」
斥候起身。退下。快步離去。靴底踩在泥地上。啪。啪。
杜預對軍吏說。
「吳人也在準備。」
軍吏說。
「都督。吳人準備。我們也準備。」
杜預說。
「準備就好。」
他走到牆邊。看新輿圖。手指從襄陽開始。往下移。移到武昌。停住。那個「時」字的日字旁。在新輿圖邊緣露出來。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夜。軍府。
杜預坐案前。案上一盞油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攤著空白奏疏。硯中墨已磨好。濃。黑亮。
他提筆。蘸墨。寫。
「臣預言:臣奉詔協理襄陽軍務。襄陽造舟已成。水軍操演。漢水之上。舟艦往來。將士用命。」
寫到這裡。停筆。看了一遍。繼續寫。
「臣又練兵。荊州兵。襄陽兵。合練水戰。以備渡江。」
寫到「以備渡江」。停筆。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聚。一滴。將落未落。
他想起羊祜。想起病榻上。羊祜的手指從輿圖上滑落。想起羊祜說。我放心不下。想起羊祜說。伐吳。要趁早。
他提筆。繼續寫。
「請伐吳。」
三個字。墨濃。筆畫重。寫完。停住。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朝中賈充主和。想起那些朝臣。袞服。緋袍。青衫。跪在殿中。山呼萬歲。
他沒劃掉。沒改字。
就寫「請伐吳」。
寫完。擱筆。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聚著一滴墨。將落。最終沒落。
窗外。漢水聲隱隱。水聲從遠處傳來。沉。穩。一夜不停。
杜預吹滅燈。黑暗中。漢水聲更清晰。他閉上眼。
牆上。新輿圖掛著。舊牆上那個「時」字。露半邊。日字。在黑暗中看不見了。
但那個字還在牆上。墨跡乾。硬。被新圖遮著。只露一點。
是年十一月,羊祜卒。杜預始領襄陽。此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