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年（咸寧五年十二月）。洛陽。太極殿。
晨。
殿中十二間。柱漆赤紅。簷下銅鈴。風過。鈴響了一聲。群臣分列。文東武西。笏板在手中。
司馬炎坐御座。袞服。冕旒垂珠。殿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殿下。六路主帥列隊。杜預。王濬。王渾。唐彬。胡奮。王戎。六人。甲胄鮮明。腰間佩劍。站在殿中。一排。面向御座。
司馬炎開口。
「伐吳。六路齊發。」
張華出列。青袍。腰間銅印。笏板舉起。展開詔書。高聲宣讀。
「鎮南大將軍杜預。出襄陽。安東將軍王渾。出揚州。益州刺史王濬。出益州。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豫州刺史王戎。出豫州。廣武將軍唐彬。出巴東。」
讀完。合上詔書。退回列中。
賈充站在班中。緋袍。腰間金印。低頭。沒說話。笏板握緊。
司馬炎依次授節鉞。宦者捧節鉞上前。節是竹節。鉞是銅鉞。金漆。
「杜預。」
杜預上前。跪。叩首。接節鉞。起身。
「王濬。」
王濬上前。跪。叩首。接節鉞。起身。
「王渾。」
王渾上前。跪。叩首。接節鉞。起身。
一個一個。依次上前。依次跪。依次叩首。依次接節鉞。起身。退回隊中。
杜預最後受節。站起來時。司馬炎看見他鬢角有白髮。幾縷。在耳側。日光從殿門照入。照在鬢角上。白晃晃。
司馬炎看了一息。忽然想起羊祜。羊祜死時。鬢角也是這樣的白髮。他沒說話。收回目光。
杜預退回隊中。站定。節鉞在手。沉。銅鉞貼著掌心。涼。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笏板舉起。
「陛下。六路齊發。糧餉浩大。」
司馬炎說。
「朕已備。」
賈充說。
「若敗……」
司馬炎抬手。止住。
「沒有若敗。」
賈充沉默。笏板舉了一息。放下。退回列中。
張華看了賈充一眼。沒說話。
洛陽城外。晨。
六路大軍分道出發。杜預往襄陽。旗幟前導。甲士列隊。戈矛如林。王濬往益州。旗幟前導。水軍列隊。船帆在遠處江上。王渾往揚州。旗幟前導。騎兵列隊。馬蹄踏地。塵土揚。
三路。又三路。六路。分道。
鼓角相聞。號聲。鼓聲。混在一起。震得城外樹上鳥飛。一片。又一片。翅膀展開。黑。散了。
司馬炎登宮牆。常服。帛巾束髮。腰間無飾。牆高。磚色青灰。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牆頭風大。吹動衣袖。
他看了一會兒。想起諸王就國那天。那天也是分道。往南。往北。往東。今天也是分道。往南。往東。往西。
他忽然想。這些人。有幾個能回來。
風吹過。宮旗獵獵。旗角翻捲。啪。啪。
夜。便殿。
司馬炎獨坐。案上一盞燈。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攤著行軍圖。朱點。墨線。他手指按在襄陽。按了一息。又移到建業。按了一息。
宦者進來添燈。油線細。注入盞中。無聲。
司馬炎問。
「杜預到哪了？」
宦者躬身。
「已過轘轅。」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行軍圖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拿起羊祜遺疏。展開。又讀了一遍。
「願陛下勿以臣死而罷伐吳之議。」
讀完。放下。拿起杜預疏。展開。讀到「請伐吳」。三個字。墨濃。筆畫重。他讀了兩遍。
放下。兩份疏並排。左。右。中間空著。
他吹滅燈。
黑暗中。他坐著。耳邊。宮外有馬蹄聲。漸遠。篤。篤。篤。一聲。又一聲。最後。聽不見了。
窗外。月光照著宮牆。牆面磚縫。一道。一道。白晃晃。
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