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年(太康二年三月)。洛陽。石崇府。
午後。
石崇府。堂中。案上擺酒。菜餚羅列。炙肉。魚膾。羹湯。蒸餅。酒爵金漆。壺是銀的。壺身刻花。細。密。
石崇坐主位。緋袍。腰間金印。腰帶上掛著玉墜。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細響。他面前案上。擺著一雙象牙筷。筷身白。潤。尖。細。
王愷坐對面。緋袍。腰間金印。面前案上。擺著一雙銅筷。銅面磨得亮。發黃。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炙肉。嚼。放下。看石崇。
「石公。聽說你家富。」
石崇說。
「不敢。」
王愷說。
「我家用糖水洗鍋。」
石崇說。
「我家用蠟燭當柴。」
王愷筷子停在半空。一息。放下。看石崇。目光直。
「蠟燭當柴?」
石崇說。
「當柴。」
堂中賓客嘩然。有人放下酒爵。有人轉頭看。有人低聲議論。聲音壓著。嗡嗡。
石崇抬手。侍從上前。提著一籃蠟燭。白。粗。密。放在案上。燭身潔。燭芯齊。侍從拿一根。點燃。火苗黃。照著案面。又拿一根。兩根。三根。點燃。放在銅盤裡。火苗並排。亮。煙升。細。嗆。
王愷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數日後。
王愷府。門前。步障鋪開。紫絲布。色深。光。二十里。從府門到街口。兩旁用木樁撐起。布面垂。風來。布動。波浪。一波。又一波。行人站住。看。圍了一圈。有人伸手摸。布滑。涼。軟。
石崇府。門前。步障鋪開。錦緞。色艷。光。五十里。從府門到街尾。兩旁木樁撐。布面垂。風來。布動。光閃。像水。行人擠。有人從步障下鑽過去。布擦臉。滑。
王愷站在自家門前。看石崇府的錦緞步障。長。艷。他臉色沉。手指攥緊。指節白。轉身回府。
司馬炎在宮中聽說了。宦者來報。司馬炎笑了一聲。短。從鼻腔裡出來。
「賜王愷一株珊瑚樹。」
宦者捧來珊瑚樹。高二尺。紅。枝密。色艷。放在案上。司馬炎看了一眼。擺手。
「送去。」
珊瑚樹送到王愷府。王愷接過。雙手捧。入手沉。珊瑚枝硬。他看了一會兒。命人抬去石崇府。
石崇府。堂中。
王愷命人抬進珊瑚樹。放在案上。珊瑚樹高。過案。紅。艷。枝杈伸開。像樹。
「石公。陛下賜我的。」
石崇看。站起來。走到案前。圍著珊瑚樹轉了一圈。看了一息。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柄鐵如意。鐵如意短。黑。沉。他握緊。抬手。砸下去。
鐵如意砸在珊瑚樹上。珊瑚樹斷。碎。紅片濺。一片。兩片。落在地上。滾到案角。停了。
王愷大怒。站起來。手指著石崇。手抖。
「你!」
石崇放下鐵如意。放在案上。磕。一聲。輕。
「別怒。賠你。」
他抬手。侍從上前。搬出六七株珊瑚樹。一株。兩株。三株。並排。放在堂中。每一株都比王愷的更高更大。紅。艷。枝杈密。光閃。
堂中賓客驚。有人站起來。有人張嘴。有人看呆了。
王愷站著。嘴唇動。說不出話。手指還舉著。發抖。
賈謐在旁看著。笑。嘴角上提。牙齒露。眼睛彎。他穿緋袍。腰間金印。手中端著酒爵。酒沒喝。
石崇轉頭。看賈謐。
「賈公。你笑什麼?」
賈謐放下酒爵。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
「我笑你們鬥富。鬥來鬥去都是司馬氏的。」
石崇沉默。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低頭看那株被他砸碎的珊瑚。碎。紅。散在案面。像血。
王愷沒聽懂。還在看那些新搬出來的珊瑚樹。高。大。艷。他伸手。摸了一株。手指貼上去。滑。涼。他收回手。看石崇。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夜。石崇府。
石崇獨坐。堂中。案上燈火穩。焰頭黃。案上擺著那六七株珊瑚樹。高。大。紅。艷。燈光照著。光閃。一點。一點。
他看著那些樹。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株。手指貼上去。滑。涼。他收回手。
這些樹。是從吳國宮中搬來的。吳國亡了。樹還在。
他站起來。走到燈前。吹滅燈。
黑暗中。珊瑚樹還在堂中。看不見了。但他記得。高。大。紅。艷。
窗外。月光從窗縫漏入。一道。落在地上。白。冷。
他站在黑暗中。沒動。
堂外。更鼓響了一聲。遠。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