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泰始元年六月)。洛陽。宮中宴殿。
夜。燈燭通明。
殿中懸燈三十六盞。立燈十二座。案上燭臺,每席一具。油脂氣味濃。混著酒香。混著肉香。
司馬炎坐主位。袞服未換。腰間玉帶。面前案上。酒爵金漆。菜餚羅列。炙肉。魚膾。羹湯。蒸餅。
群臣列坐。左右兩排。袞服。緋袍。青衫。按品級排列。案几相接。一直排到殿門。
酒過三巡。宦者執壺。依次斟酒。酒入爵中。清亮。微濁。
司馬炎舉爵。站起來。
「今日之宴。為司馬氏賀。」
群臣起身。齊賀。聲震殿宇。
「陛下萬歲。」
賈充出列。緋袍。腰間金印。手中酒爵舉起。
「陛下受禪。天命所歸。」
司馬炎笑。飲盡。爵底朝天。一滴不剩。
群臣跟著飲。飲完坐下。衣袍摩擦。窸窣一片。
又幾爵。
司馬炎臉泛紅。從額頭紅到脖頸。冕旒已摘。放在案上。珠串散開。玉珠碰著案面。
他指著殿中柱子。柱漆赤紅。粗可合抱。
「這殿。是魏室建的。現在。是司馬氏的。」
他指殿外。殿門大開。門外夜色沉沉。
「這洛陽。是魏室的。現在。是司馬氏的。」
他指天。手指向上。殿頂藻井。彩繪龍鳳。
「這天下……」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息。
笑。
「也是司馬氏的。」
賈充帶頭跪拜。雙手舉過頭頂。額頭碰地。
「陛下聖明。」
群臣跟著跪。一個接一個。袞服鋪地。緋袍鋪地。青衫鋪地。殿中跪倒一片。
只有衛瓘和張華慢了半拍。
衛瓘跪得慢。膝蓋彎下時,腰板還挺著。張華跪得更慢。額頭碰地時,眼皮抬了一下。
司馬炎看見了。手指點過去。
「衛公。張公。你們不覺得?」
衛瓘抬頭。白髮。鬍鬚。目光直。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聲音不高。殿中跪著的人都聽見了。
司馬炎大笑。笑聲從喉嚨裡出來。粗。短。
「天下人?天下人是谁?」
衛瓘張嘴。要說話。
司馬炎已經又飲了一爵。酒從嘴角溢出一線。順著下巴滴在袞服前襟上。深色。濕了一小片。
他放下酒爵。爵底磕在案上。叮的一聲。
忽然問。
「公器?何謂公器?」
衛瓘想答。身體前傾。嘴已張開。
司馬炎伏在案上。額頭壓著臂彎。袞服袖子掃過案面。一碟蒸餅翻倒。餅滾到地上。
睡了。
呼吸粗。一起一伏。
殿中靜。燈燭還在燒。燭淚順著燭身流下。積在燭臺上。一灘。
群臣面面相覷。賈充跪在原地。膝蓋還沒起來。他看司馬炎伏在案上。又看衛瓘。又看張華。
賈充揮手。宦者上前。兩個。一左一右。扶起司馬炎。
司馬炎被架著走。腳拖在地上。袞服後襬拖過殿磚。繡紋磨著地面。
宦者扶他入內殿。燈光晃了晃。
殿中剩下群臣。站起來。整理衣袍。無人說話。只有衣料摩擦聲。還有案上燭火偶爾爆出的細響。
衛瓘站著。張華站著。兩人對視一眼。
賈充走過來。拱手。
「衛公。張公。夜已深。請回吧。」
衛瓘沒答。抬腳向殿門走。
張華跟上。
出殿。夜風吹來。涼。殿中熱氣被風一掃而散。
殿門外。簷下掛著一排燈籠。風一吹。燈籠晃。
最邊上一盞滅了。火光熄滅。燈籠紙暗下去。只剩竹骨。
衛瓘停步。回頭看那盞滅了的燈。
張華也停。看。
賈充站在殿門內。看著他們出殿。身影在燈光裡。一動不動。
衛瓘轉頭。繼續走。步子穩。靴底踩在宮道上。石面冷。
張華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
宮道兩旁。燈籠一盞一盞。照亮腳下。影子拖在身後。長。短。交替。
後面。宴殿中。宦者開始收案。杯盤碰撞。叮叮作響。
賈充站在殿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入殿。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簷下那盞滅了的燈籠。竹骨在風中輕輕晃。
宮道上。衛瓘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張華也停下。
衛瓘看著前方的宮牆。牆頭。月。月光照著牆面。磚縫。一道一道。
「公器。」
衛瓘念了兩個字。聲音低。只有張華聽見。
張華沒接話。風從宮牆那邊吹來。帶著夜露的濕氣。
衛瓘抬腳。繼續走。月光照著他的白髮。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