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年(太康十年三月)。洛陽。東宮。
夜。
側殿中只點了一盞燭,焰頭穩,光暈不大,照著案面。案上攤著東宮屬官名冊,翻到一半。賈南風坐在案後,穿窄袖襦裙,腰間繫帶,帶上那枚小玉在燭光裡泛著微光。她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擱在名冊邊緣,沒有落下。
董猛推門進來。青布直裰,乾淨,沒補丁。步子輕,走到案前,躬身行禮。
「太子妃。楊駿寫了輔政名單。」
賈南風抬眼,手中筆擱在筆架上。
「都有誰?」
董猛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上去。紙條窄,折了兩折,展開後蠅頭小楷寫著四個名字。賈南風接過,湊近燭火看。
楊濟。
楊珧。
賈模。
董猛。
她看完,嘴角動了一下。極快,只動了一邊,眼睛沒動。
「賈模是我的人。」
董猛低頭。
「是。」
賈南風把紙條放在案上,手指按在「賈模」二字上,按了一息。燭火照著紙面,四個名字清清楚楚。她又看了一遍,將紙條拿起,湊到燭焰上。
紙邊先變黃,捲起,變黑。火從邊緣向內爬,燒過「楊濟」,燒過「楊珧」,燒到「賈模」時,她手指穩穩地捏著,沒有鬆。火焰舔過「董猛」二字,整張紙燒到盡頭,她鬆手,最後一截落在燭臺旁的銅盤裡,化作一小撮灰。
灰燼飄起來,一片,兩片,落在案面上。她沒擦,看著那堆灰。
忽然想,楊駿,你寫名單,我寫你的命。
董猛站在對面,低著頭,沒出聲。燭火晃了一下,殿中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賈南風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案面灰燼旁敲了一下。
「楊駿那邊,還有什麼動靜?」
董猛答。
「楊濟近日與幾個武將往來。楊珧在尚書省,拉了幾個人。」
賈南風點頭。
「繼續盯著。賈模那邊,不要動。」
董猛應聲。
「是。」
董猛退下。步子輕。門合上。
側殿裡又安靜下來。賈南風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東宮屬官名冊上。她伸手翻開,手指在名字旁移動。移到一處,停住。那是東宮屬官中楊氏一系的名字,她先前做過記號,白痕還在。她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父親賈充。
想起那年冊后禮後,賈充從便殿出來,她問父親,楊芷立后了,楊駿也入宮謝恩了。父親說,楊氏起來了。她說,起來怕什麼,太子在我這邊。父親看她,欲言又止。
又想起賈充曾對她說的一句話。
「太子弱,正需強婦。」
那時父親還在。如今父親不在了。楊駿要輔政,賈氏在朝中的人一個一個被排開。她得自己撐著。
她合上名冊,放在案角。
站起來,走到殿門口。門半掩著,她推開一條縫。東宮院中,月光照著石板地面,銅鶴立在石座上,鶴嘴朝天,一動不動。
廊下傳來腳步聲。她回頭。
司馬衷從前殿方向走來,穿常服,腰間繫帶,帶鬆,走一步晃一下。宦者跟在後面,提著一盞燈籠。
司馬衷走到側殿門口,看見賈南風,停步。
「父皇會好嗎?」
賈南風說。
「會好。」
司馬衷笑了。嘴角咧開,牙齒露出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那就好。父皇好了,就能帶我去射箭。」
賈南風看他,沒說話。伸手把他腰間鬆了的帶子重新繫好,動作慢,手指繞過腰帶,打了個結,拉緊。
司馬衷低頭看她繫帶,笑了一聲。
「你繫得緊。」
賈南風說。
「緊才好。」
司馬衷沒聽懂,還是笑。宦者提燈引他往前殿去了。腳步聲遠了,燈籠光一盞一盞地晃過廊柱。
賈南風關上殿門。
回到案前坐下。案上灰燼還在,散在紙面上,碎,黑。燭火矮了一截,焰頭一跳一跳。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堆灰,指腹上一層黑。她沒有擦。
她拿起案上另一份名冊,翻開,手指在名字旁移動。移到一處,停住。那是東宮屬官中楊氏一系的名字,她先前做過記號。她看了很久,合上名冊,放在案角。
夜裡,東宮靜。她吹滅燭。
黑暗中,她坐著。窗外有月光從簾縫裡漏進來,照在案面上,落在灰燼旁。她沒有去看。她記得那四個名字,也記得自己方才說的那句話。
楊駿,你寫名單,我寫你的命。
殿外,廊下銅鈴被風吹了一下,響了一聲,沉,短,很快散了。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