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年（永平元年二月）。洛陽。禁軍營。
夜。
營中火把插了兩排，從營門一直排到點將台。火光晃，照著甲片，冷光一層疊一層。禁軍從各帳中湧出來，在台前列隊。戈矛靠在肩上，矛尖朝上。隊列站定。靴底踩在凍土上，篤篤響，響了一陣，停了。
楚王司馬瑋站在點將台上。玄色常服，腰間繫帶，帶上掛著那柄短刀。他拔劍。劍身窄，鋼口亮，火光在刃上流過去。他舉劍，劍尖指向楊駿府的方向。東南。
「楊駿謀反。奉詔討伐。」
聲音不高，壓過營中火把的噼啪聲，送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有功者賞。退縮者斬。」
禁軍齊聲應。聲音從台下炸開，撞在營牆上，又彈回來。營外樹上宿鳥驚起，一片，翅膀展開，黑，散了。火光裡，刀槍的影子和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晃。
孟觀站在台下。常服，腰間無飾，手裡握著那把舊刀。他沒出聲。楚王瑋看他一眼。點頭。孟觀也點頭。沒說話。
開營門。
孟觀走過去。營門是兩扇厚木板，鐵皮包邊，門軸沉。他雙手握住門閂，往上提。門閂從槽裡脫出來，鏽屑落了一地。他推門。門軸嘎吱響，一道縫，又一道縫。門大開。
外面是洛陽的夜。月光照著營外的土路，路面上霜白。風從路那頭灌進來，把火把吹歪。
禁軍出營。隊列不亂。靴底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整齊。甲片碰著甲片，嘩嘩響。楚王瑋騎馬走在最前面。馬蹄踏在凍土上，篤，篤，篤。
洛陽坊間。
禁軍從營中出來，拐上坊間大道。大道兩旁是店鋪和民居，門板都關著。有人從門縫裡看。一隻眼睛貼著門縫，看見禁軍甲胄鮮明，戈矛如林，火光一列一列過去，腳步聲像碾子碾過地面。
有人把門關緊。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有人把孩子往裡屋推。有人在佛龕前跪下，手裡捻著佛珠。
禁軍不進巷子。沿大道直奔楊駿府方向。楚王瑋騎在馬上，腰背挺直。火光在他臉上晃。他的目光只看著前方。
楊駿府。
府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門前兩側掛著燈籠，火光昏黃，照著石階。
禁軍在府前列陣。弓弩手上弦。弓弦繃緊，響成一片。弩箭上槽，箭頭朝前。刀手在弓弩手兩側，刀出鞘，刀刃反著火光。
楚王瑋騎馬到府門前。勒馬。馬蹄在石板上蹭了一下，停了。他看著那扇門。
「楊駿。出來。」
府裡沒有聲音。門板後面，靜。燈籠在風裡晃，火光一晃一晃。
楚王瑋等了一息。舉手。
「攻。」
弓弩手放箭。箭釘在門板上，篤篤響。門板厚，箭入木三分，露出箭尾，尾羽顫。刀手衝上去。有人抬來一根粗木，撞在門板上。轟。門板震了一下。門釘鬆了一顆。又撞。門板裂了。裂縫從上到下，木屑飛。第三下。門閂斷了。門扇往裡倒，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
禁軍湧進去。
府裡亂。有人從側門跑，被堵住。有人爬牆，牆頭有人等著。有人在院裡跪下來，手舉過頭頂。禁軍不理。刀起刀落。哭聲從府裡傳出來，斷斷續續，很快沒了。
楚王瑋騎馬站在府門外。沒進去。他聽著裡面的喊殺聲。刀劍碰撞聲。有人喊「我是太尉」。後面沒了。他坐在馬上。手裡還握著劍。劍尖垂著，沒沾血。他抬頭看天。天上有月。月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瞇了一下眼。
想起小時候。楊駿抱過他。那時候楊駿還是司馬昭的舊部，常來府裡議事。進門看見他，會蹲下來，拍拍他的頭。手掌厚，熱。
他閉上眼。
洛陽坊間。某客棧。
溫常來洛陽催糧，住在南市一家小客棧。房間在二樓，臨街。他沒睡。案上攤著一封家書，寫了一半，墨已乾。窗外忽然亂起來。有人跑。有人喊。腳步聲從街上碾過去，密集。
溫常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禁軍正從街上過。甲胄鮮明，戈矛如林。為首的一面旗，火光裡看不清字。他看了一會兒。關上窗。回到案前。
他拿起筆。想繼續寫家書。筆尖懸在紙上方。沒落下去。他看著案上那封寫了一半的信。信角缺了一塊，是前幾日縣吏檢查時撕的。缺口毛了。
他看了很久。把信折起來。沒寫完。收進包袱。
府中。喊殺聲停了。
楚王瑋騎在馬上。府門裡頭，有人出來。禁軍校尉。甲胄上沾著血。躬身。
「楚王。楊駿已誅。」
楚王瑋沒說話。他看了一眼府門。門扇倒在地上的，裂成幾塊。石階上有血。順著石縫流下去。他撥馬。轉身。
「回營。」
禁軍從府裡撤出來。隊列不亂。甲片碰著甲片，嘩嘩響。靴底踏在石板上，篤，篤，篤。遠了。
楚王瑋騎在最前面。月光照著他的背。白。他沒回頭。
府門前。燈籠還掛著。火光昏黃。照著倒在地上的門扇，照著石階上的血。風從巷口灌進來。燈籠晃了一下。滅了一盞。另一盞還亮著。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