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年（元康六年五月）。關中。雍州。
午後。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著山脊，壓得低。日頭看不見，只從雲縫裡漏下一點光，照在土路上，灰白。風從西邊來，帶著沙，打在臉上，粗。路兩旁的麥田枯著，麥茬戳在裂土裡，矮，硬。
氐亂。流民塞道。從山裡出來的，從西邊來的，從北邊來的。人數越聚越多。有人扛著鋤頭，有人提著柴刀，有人舉著木棍。隊列不整，三三兩兩，前後拉著長。口號喊起來，低沉，雜亂，聽不清是什麼，只覺得沉，壓著。
路上有死人。倒在路邊的，趴在溝裡的，被人踩過的。衣裳破爛。臉上看不清。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跑過。孩子四五歲，瘦，臉黃。
「娘，我們去哪？」
婦人沒回頭。
「不知道。」
她繼續跑。孩子在她懷裡顛。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啞。
流民往南走。往漢中方向。漢中在秦嶺南邊。過了秦嶺，就是蜀地。蜀地有糧。有人說蜀地有糧。有人說蜀地太平。有人說蜀地不亂。不知道誰說的。都在說。都在走。
漢中城門。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城門上。白。城門緊閉。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門閂落著。城樓上站著官軍。弓弩上弦。弩箭上槽。箭頭朝外。
流民擠在城門下。拍門。有人用拳頭砸。有人用肩膀撞。有人拿石頭砸。門板厚。砸上去。篤。篤。篤。聲音悶。門不開。
城樓上。有人喊。
「開門。」
官軍沒動。
又有人喊。
「流民也是百姓。」
官軍還是沒動。
流民拍門。拍出血。手背破了。血沾在門板上。一道。一道。門不開。
流民坐在城下。有人哭。抽。肩膀動。有人罵。聲音大。罵了一陣。啞了。有人靠著城牆坐。閉上眼。不動了。
陳石隨軍。
隊伍從東邊來。騎兵在前。步卒在後。旗甲鮮明。戈矛如林。馬蹄踏在土路上，篤，篤，篤。塵土揚起。黃。陳石騎在馬上。褐衣。料子粗。袖口磨毛。腰間佩著舊刀。刀鞘木製。漆皮剝落。鞘口銅箍磨亮。
路邊有流民。往兩旁讓。有人跪在路邊。有人低著頭。有人伸手。乞。
陳石看著。沒說話。
軍吏騎馬過來。手裡提著鞭子。鞭梢垂著。
「陳石。走。」
陳石沒接話。撥馬。繼續走。馬蹄踏在土路上。一步。一步。
軍糧被截。
夜。隊伍宿在驛站。驛站小。土牆。茅草頂。院中鋪草。草薄。濕。兵士靠牆坐。包袱放在膝上。
軍吏進來。臉色沉。手裡拿著一卷文書。展開。讀了一遍。
「軍糧。被諸王截了。」
兵士抬頭。有人站起來。
「什麼意思？」
軍吏說。
「糧沒了。」
「那我們吃什麼？」
軍吏沒接話。把文書收起來。轉身走了。靴底踩在驛站土路上，一步，一步，遠了。
陳石靠牆坐。沒動。從懷裡取出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他看了一息。揣回懷裡。牌貼著胸口。涼。
溫縣。路口。
夜。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路口。灰白。路有兩條。一條往南。一條往北。往南是洛陽。往北是並州。路邊有一棵枯樹。枝椏光。無葉。樹下有一塊石頭。灰白。半埋土裡。
溫常子站在路口。八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赤腳。腳上沾泥。腳趾蜷著。凍得發白。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拖在地上。他看了一會兒。左邊是南。右邊是北。他走了左邊。
路在前面。土路。車轍深。兩道。中間凸起。長草。枯。黃。他走了一會兒。回頭看。路口已經遠了。枯樹看不見了。他轉回頭。繼續走。靴底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
月光照著他。瘦。髒。影子拖在身後。長。短。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