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年(元康六年六月)。並州。武鄉。
夜。
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焰頭穩,光暈鋪開,照著案面半邊。案上擺著幾隻酒爵,壺嘴歪著,酒氣散出來,混著堂中氈布的潮味。五部貴人圍坐。皮袍氈帽,腰間佩刀,刀鞘舊,銅箍磨亮。有人靠著牆,有人坐在案邊,有人手裡轉著酒爵。
劉淵坐案後。常服,腰間銅印。面前放著一隻酒爵。沒喝。
一貴人舉爵,站起來。臉泛紅。
「都尉。並州饑荒。匈奴人活不下去了。」
劉淵看他。
「我知道。」
貴人放下爵,坐下。另一人接話。
「都尉。你是匈奴人。」
劉淵說。
「我現在是晉官。」
貴人沉默了一息。手指在爵沿上摩挲。一圈。
「晉官也是匈奴人。」
劉淵沒接話。拿起酒爵,飲了一口,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輕。堂中靜了一會兒。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又一人站起來。五十許,面黑,鬚短。他沒拿爵。兩手垂著。
「都尉。匈奴五部。推你為大單于。」
劉淵抬起頭。看他。
「大單于?」
那人說。
「對。」
劉淵說。
「我是晉官。」
那人說。
「晉官不當了。」
劉淵沉默。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著案面,輕輕一響。他看那人。看了一息。又看堂中其他人。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他。目光直。
「再等等。」
那人說。
「等什麼?」
劉淵沒接話。拿起酒爵,飲盡。放下。爵底朝天。他站起來。走到堂門口。推開門。外面黑。月光被雲遮住。看不見山。
「你們先回。不要動。」
那人沉默了一息。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其餘貴人也站起來。陸續走了。靴底踩在堂磚上,一步,一步,遠了。堂中空下來。案上酒爵還擺著。壺嘴歪著。酒氣散。
劉淵站在堂門口。沒動。風從門外灌入。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站了一會兒。關上門。回到案前。坐下。
田裡。
午後。日頭偏西。雲層薄了些。漏下幾線光。照在田間。白。田裡沒有莊稼。土裂了。裂縫從田這頭延伸到那頭,手指粗,深。縫裡無水。麥茬枯黃,矮,戳在裂土裡。田埂上的草也枯了,根鬚露在外頭。
石勒在田裡幹活。二十二歲。穿短褐,料子粗,膝蓋補丁。赤腳。腳底厚繭。踩在裂土上。鋤頭起落。咚。咚。土翻開。乾。硬。
鄉人從田埂那頭走來。五十許。穿短褐,腰間無帶。褲腳捲起。腳上草鞋。走到田邊。站定。
「石勒。聽說了嗎?匈奴五部聚了。」
石勒停鋤。直腰。看他。
「聽說了。」
鄉人說。
「聽說要推劉淵為大單于。」
石勒說。
「聽說了。」
鄉人說。
「你不投?」
石勒沒接話。手裡鋤頭握緊。他看北方。北方有山。山脊黑。連綿。山後有雲。厚。灰白。他看了一息。低下頭。繼續鋤。鋤頭起落。咚。咚。土翻開。乾。硬。
鄉人站了一會兒。走了。靴底踩在田埂上,一步,一步,遠了。
劉淵站在武鄉高處。
夜。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著山脊。黑。連綿。他站在坡頂。常服。腰間銅印。手裡沒有兵器。兩手垂著。他看洛陽方向。天邊有雲。雲層裂開一道縫,像土裂。他看了一會兒。
想起鴻臚寺。偏院。老槐。箭靶。草扎的。射爛了。他射箭。箭穿靶而過。釘在牆上。磚面崩了一塊。他走過去拔箭。牆上留下一個釘痕。磚面崩了一塊。露出灰白內裡。他摸了摸。沒說話。
他又想起司馬炎。太極殿。司馬炎坐在御座。冕旒垂珠。遮住眉骨。司馬炎看他。說。
「卿貌若天人。」
他跪。叩首。額頭碰地。碰了三下。司馬炎問。
「頸上何來?」
他答。
「少年時。被賣為奴。逃出時留下的。」
司馬炎沉默。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後說。
「先留著。看著。」
劉淵睜開眼。天邊雲層裂開的縫還在。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他鬆開。又攥緊。黑暗中。箭靶還在。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坡。靴底踩在土上,一步,一步。往村裡走。
村口。老榆樹。樹幹粗。樹皮裂。枝椏伸開。葉片稀疏。風過時沙沙響。樹下地面踩實。無草。劉淵走到樹下。停步。看了一會兒。繼續走。進村。拐進自家院子。推門。門軸響了一聲。
屋裡暗。他摸到案前。坐下。從懷裡取出什麼。沒有。他兩手空空。他摸了摸後頸。那道舊疤。從髮際延伸到衣領。淺。硬。不平。他摸了一會兒。收回手。放在案上。掌心貼著案面。涼。
窗外。夜風吹過屋頂茅草。沙。沙。遠處有犬吠。一聲。兩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