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年(太康六年正月)。溫縣。溫常家。
晨。
天光從窗紙滲進來,院中的霜還沒化盡,薄薄鋪在石階上,白。溫常掀開被子起身,披上褐衣,走到外間。灶膛裡已有了火,妻蹲在灶前,往裡塞著乾柴,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轉回去。
兒子從裡屋跑出來,十三歲了,個子抽得快,去年做的短褐已經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跑到院中,赤腳踩在霜地上,縮了一下腳趾,又跑起來,繞著水缸轉圈。
溫常推門出去,站在廊下看他跑。兒子回頭喊了一聲。
「爹!棗樹上還有棗!」
他指著牆角那棵棗樹。樹已長到牆頭高,枝椏伸過牆去,枯葉掛在枝上,風一吹,嘩嘩響。樹梢上還掛著幾顆風乾的棗,皺巴巴,紅得發暗。
兒子跑過去,抱住樹幹,兩腳一蹬,往上爬。樹皮粗,蹭著他的胸口,他不管,手腳並用,一節一節往上攀。枝椏在他腳下晃,霜屑簌簌落下來。
溫常喊。
「下來!」
兒子不下來,手已經夠到那顆風乾的棗了,摘下來塞進嘴裡,腮幫鼓起來,嚼。他朝下看,笑,牙齒上沾著棗皮,黑紅一點。
「爹!甜!」
溫常沒再喊。他站在廊下,仰頭看兒子騎在枝椏上,雙腳懸著,一晃一晃。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爬樹,祖父在樹下喊,他不下來。祖父喊了三遍,他摘了滿滿一兜,才滑下樹,褲子磨破,膝蓋一道血口。
他又想起父親。父親死時,他才六歲。他記不清父親的臉,只記得父親的手,粗,大,涼。他站在床前,母親哭,他沒哭。他不記得自己哭了沒有。
鄰人從院牆外經過,探頭進來。
「溫常。你兒子長得快。去年才到牆頭,今年就翻過去了。」
溫常說。
「棗樹長得也快。」
鄰人說。
「你種棗樹,真種出兒子了。」
溫常笑了一聲,嘴角動了動。
鄰人說。
「將來讓他讀書,別當縣吏。」
溫常說。
「讀書要錢。」
鄰人說。
「那就當縣吏,安穩。」
溫常沒接話。鄰人走了,步子慢,靴底蹭著霜地,留下兩行濕印。
縣衙。
溫常當值。案上堆著軍戶名冊,賦稅文書,一摞一摞。他翻開一本,手指順著名冊移動,在名字旁畫勾。廊下縣吏們閒聊,有人捧著陶碗喝熱水,有人靠在柱上。
「聽說了嗎,並州匈奴不安分。」
「匈奴不安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他們要是鬧起來,朝廷得調兵。」
「調兵也調不到我們頭上,我們是縣吏。」
「那可不一定。」
溫常沒接話,筆尖在名冊上勾畫,沙沙響。他想起陳石。陳石在襄陽,去年來過一封信,信上寫「兒在襄陽,平安」。他想起州郡罷兵那天,兵士們放下刀,走出城門,他站在廊下看著,當時想,這些人走了,以後誰來守城。
他又想起並州。並州匈奴五部,劉淵,北部都尉。縣衙裡的人不懂這些,但他抄過詔書,知道。匈奴不安分,朝廷用什麼擋?諸王兵在封國,州郡兵罷了,洛陽城裡,禁軍有多少,他不知道。
他合上名冊,放在案角。
散值回家。
推門,院中已暗下來,棗樹的影子拉得長。妻在灶間做飯,兒子在燈下坐著,手裡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字。溫常走過去,看了一眼,兒子在寫自己的名字。三個字,歪歪扭扭,筆畫錯了兩處。
溫常蹲下,握住兒子的手,把樹枝重新在地上畫了一遍。溫。常。兩個字。兒子跟著寫了一遍,這回對了一個。
晚飯擺在案上,兩碗粟飯,一碟鹹菜,一碗菜湯。三人圍坐,沒人說話,筷子碰碗,細響。兒子扒飯快,吃完跑出去,又蹲在棗樹下玩。
妻說。
「今天縣裡有人說匈奴的事?」
溫常說。
「嗯。」
妻說。
「跟咱們有關係嗎?」
溫常說。
「沒有。跟陳石有關係。」
妻說。
「陳石在襄陽。」
溫常說。
「嗯。」
妻沒再問。收拾碗筷,端去灶間,水聲嘩嘩響。
溫常走到院中。夜裡,月光從牆頭照下來,棗樹的影子鋪在地上,細長,枝椏的形狀清清楚楚。兒子蹲在樹下,用樹枝在地上亂劃,嘴裡念念有詞。
妻在屋裡哄小兒子睡覺,聲音低,哼著調子,斷斷續續。溫常站在院中看了一會兒。他想起種樹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黃昏,他挖坑,妻端水,他把樹苗放進去,填土,踩實。妻問他,種棗做什麼。他說,將來孩子能吃。
現在孩子有了,棗樹也長高了。
他走過去,伸手碰了碰樹幹。樹皮粗,硬,涼。他收回手,指腹上留著粗糙的觸感。
他吹滅廊下的燈。
黑暗中,他站著。兒子的呼吸聲從屋裡傳出來,均勻,穩。妻的哼聲停了。院中安靜,只有棗樹的枝椏在風裡輕輕碰著牆頭,沙,沙,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