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年（元康六年三月）。洛陽。王衍府。
午後。
堂中光線亮，窗欞半掩，日光從窗縫斜入，照在案面上，浮塵在光裡打轉。案上擺著茶壺、茶盞、幾卷書。壺嘴歪著，茶湯已涼，盞壁結了一層薄漬。堂中坐著門客數人。青衫。緋袍。按品級排列。有人端著茶盞，有人靠著椅背，有人手裡翻著書，翻到一半。
王衍坐主位。五十許。穿青衫。腰間銅印。面前案上，茶盞擱著。他開口。
「天命。」
聲音不高。堂中靜了一息。有人放下茶盞。有人抬眼。
門客說。
「天命？」
王衍說。
「對。天命。」
門客說。
「趙王如何？」
王衍說。
「天命。」
門客說。
「賈后如何？」
王衍說。
「天命。」
門客沒接話。手指在盞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堂中靜。漏刻水滴。一滴。又一滴。
門客放下茶盞。又問。
「王公。趙王在洛。天命歸誰？」
王衍說。
「天命歸天。」
門客說。
「天是誰？」
王衍說。
「天是虛。」
門客說。
「虛？」
王衍說。
「對。虛。」
他拿起案上酒爵。飲盡。放下。爵底磕在案面。叮。一聲。響。
門客沉默。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節發白。站了一息。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堂磚上，一步，一步，遠了。
堂中安靜下來。王衍拿起案上茶盞。看了一眼。茶涼。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有月。月光從窗縫裡漏入。照在案面上。白。他站了一會兒。回到案前。坐下。拿起書。翻了一頁。沒看。
關中。軍營。
午後。天陰著，雲層壓得低，灰白。雨落下來，細，密，打在營帳氈布上，沙，沙。帳篷頂積了水，往下滲，滴在帳中土上，濕了一片。
陳石坐在營帳外。靠著帳壁。面前攤著一卷名冊。布面。線裝。冊角磨毛。他翻開。手指順著名字往下移。名冊上很多人名被劃掉。旁邊寫著新人。他一份份看。看到一半。停住。
南客來。三十許。青布短褐。腰間繫帶。背著包袱。風塵僕僕。進營。走到帳前。躬身。
「陳石。」
陳石抬起頭。
「你是誰？」
南客說。
「南客。從江南來。」
陳石說。
「江南？」
南客說。
「建康。江左。」
陳石沉默了一息。手指在名冊邊緣摩挲。紙邊毛了。
南客說。
「我聽說你有軍牌。」
陳石說。
「有。」
南客說。
「帶江南。」
陳石沒接話。站了一息。從懷裡取出軍牌。木製。牌面「陳石」二字已模糊。邊緣磨圓。背面「洛」字烙印。凹。硬。牌面上有一道裂痕。從「陳」字延伸到「石」字。細。長。印泥蓋住了「陳石」二字。朱紅一片。他遞過去。
南客接過。翻過來看。背面「洛」字。凹。硬。他看了一息。放進包袱。
陳石說。
「帶去江南做什麼？」
南客說。
「留著。」
陳石沒再問。南客躬身。退後三步。轉身走了。靴底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遠了。
陳石坐在帳外。靠著帳壁。摸了摸懷裡。軍牌沒了。牌位空著。布貼著胸口。涼。他想起父親那塊舊牌。舊牌上「陳安」二字。刻得深。背面沒有裂。木紋清。他兩手空空。他摸了摸肩上的舊傷。傷口結了痂。硬。他沒動。
溫縣。村道。
夜。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村道上，灰白。路兩旁的草枯著，伏地。風吹過，沙沙響。
溫常子走在村道上。八歲。穿短褐。膝蓋補丁。赤腳。腳上沾泥。腳趾蜷著。凍得發白。他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拖在地上。劃。一道。又一道。他一個人。母親沒了。父親沒了。他從溫縣出來。往洛陽方向走。走了幾日。不知道走了多遠。只知道路在前面。一直走。
他走到洛陽城門口。
城門高。門扇厚。鐵皮包裹。銅釘密佈。城樓上掛著燈籠。光暈昏黃。照著門洞。門洞深。兩壁滲水。水痕一道一道。他站在城門口。仰頭看。城門很高。他看了一會兒。
他走進去。
城內街巷。石板路。兩旁店鋪。有人騎馬。有人坐車。有人挑擔。有人乞討。他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繼續走。
夜。溫常子坐在牆角。屋簷下。靠著牆。牆是土牆。粗糙。涼。他拿出乾糧。硬。餅。咬了一口。嚼。乾。硬。他咽下去。又咬一口。嚼。他想起母親。想起父親。他閉上眼。靠著牆。睡了。
月光從屋簷邊上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瘦。髒。他的呼吸慢。淺。風從巷口灌來。吹得他袖口鼓起來。他縮了一下身子。沒醒。牆角有一隻破碗。空的。碗邊缺了一塊。他手邊放著那根樹枝。拖了一路。枝頭磨圓了。月光照著樹枝。灰白。
夜。更深。
城門外。官道上。一匹馬從北邊來。馬上騎著一人。驛卒打扮。背著急報。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篤。篤。篤。往城門方向來。城門已關。門扇厚。鐵皮包邊。銅釘密佈。驛卒勒馬。停在城門外。等著天亮。